「殆知阁」网站图标殆知阁·中国古典文献

浏览传统典籍,探索中华文化宝库 · 总目录 · 最近更新

海瑞罢官

目录 > 现代作品 > 文革档案

序(一)

丁楚源

「海瑞罷官」是僞「北京市」前副市長吳晗所編的歷史劇本,於一九五九年底彭德懷、黃克誠等免職後開始動筆,一九六〇年底脫稿,前後經過七次修改,一九六一年一月在匪「北京文藝」上發表,由馬連良等演出,曾轟動一時。

該劇本的中心內容,是取材明朝嘉靖年間清官海瑞,因清除貪官污史而被「罷官」的史實,影射「彭黃反黨」事件,替彭黃鳴不平,企圖煽動反毛情緒爲彭黃翻案,使毛匪大興文字獄,對吳晗進行清算鬪爭。

一九六五年九月毛匪企圖發動文化大整肅,但爲匪黨內部反毛反黨的「當權派」所抵制,毛匪避赴上海,借助匪軍林彪的勢力開始反擊,十一月十日以姚文元署名在上海「文滙報」上發表「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這是毛匪「文化大革命」的第一砲,此後一連串的演變,由批判「海瑞罷官」到揭發「三家村」黑店,改組匪黨「北京市委」、「團委」、北大「黨委」,揭開匪黨內部「當權派」的大整肅,召開匪黨「八屆十一中全會」,最後出現「紅衛兵」大造反。

吳晗是「三家村黑店」一員主將,「三家村」被搗毀了,北平市匪黨、匪政府改組了,他的「海瑞罷官」戲被禁演了。在極權統治下,尤其毛匪個人獨裁是不允許任何反映歷史真實故事的戲劇上演,何況海瑞戲更對匪僞統治的現實,富有諷刺、影射、批判的意義。「海瑞罷官」共匪認爲是反毛反共的「大毒草」,認爲他是「美化封建統治階級人物」,宣揚「階級調和論」,更借古諷今,以「平冤獄」、「退田」等發洩反共情緒,對「彭黃反黨集團」寄以同情,根本違反了毛匪的意志。

「海瑞罷官」歷史劇內倒底是怎樣?現在自由青年社予以翻印,以供自由世界人士欣賞,如有適當的劇團能够演出,則更能發揮藝術表現的作用。使大家體會到大陸人民是在怎樣一種奴役控制下生活着,他們在藝術欣賞上固然說不到自由,而且必須接受毛匪思想的折磨,把「京劇」演成「現代戲」,任何一種藝術都成了毛匪毒化人民的工具。

一、海瑞是什麼人

若干平劇和地方戲,都有許多有關海瑞故事的傳統劇目,彈詞,評書也有歌頌海瑞的曲目。因爲海瑞是明朝的清官,歌頌忠臣孝子、公正廉明、節烈俠義,是中國戲劇的傳統精神,海瑞之被人民羣衆所敬仰也即在此。

海瑞(一五一五年——一五八七年,明武宗正德十年——神宗萬曆十五年),是廣東琼山人,出身於沒落的官宦家庭。他的祖父是舉人,做過知縣。父親是廩生,叔伯四人都是舉人,其中一個中了進士,做過御史。

海瑞童年的時候,家境衰落,生活艱苦,幼受母親教育,對海瑞影響很深。

海瑞中舉後,擔任福建南平縣學教諭(校長),其後做過浙江淳安縣知縣,嘉興通判,江西興國知縣;一五六四年升任吏部雲南司主事,一五六六年因上疏嘉靖皇帝而入獄。嘉靖去世,海 瑞於一五六九年出任應天十府巡撫,九個月後罷官回鄉閑居十六年。一五八五年(萬曆十三年)海瑞復出,擔任南京吏部侍郎。海瑞爲官期間,做了許多好事,是一個清官,特別是在應天巡撫任內,替民間辦了許多有益的事情,諸如興修水利、救災、除霸、退田、平冤獄等,因此他極受老百性的愛戴,呼爲「海青天」。他去世時,「小民罷市,喪出江上,白衣冠送者夾岸,祭奠而哭者,百里不絕」。

二、吳晗是誰

吳晗是北平市僞副市長,浙江義烏人,清華大學教授,現已「罷官」。吳晗是對明史有研究的知識份子,早年得胡適先生的幫助進入清華大學攻讀歷史,清華畢業後曾在清華任教。抗日戰爭時期,撤退至大後方在西南聯大亦曾任教,唯因思想左傾與民盟來往,李公樸,聞一多被殺後,潛逃匪區。

抗戰勝利回北平從事寫作,他的代表作有「朱元璋傳」等。僞政權成立後,因爲彭真的關係,當起北平僞副市長,是一個默默無聞的人物。一九五八年以來,吳晗專心研究海瑞,這是因爲大陸知識份子在暴政統治下有一肚皮的煩惱,擺脫現實而鑽到歷史資料堆裏,「厚古薄今」。他寫過許多關於海瑞的文章。如「論海瑞」、「海瑞罵皇帝」、「海瑞的故事」、「海瑞的歷史地位」、「海瑞罷官」等,便是具有代表性的作品。豈知爲「海瑞罷官」而罹禍,從此就完了。

吳晗寫海瑞文章,沒有一句話是直接反共的,可是「借古諷今」,句句話又是針對共匪統治的現實予以抨擊,這就是今日大陸知識份子反毛反共的表現。

吳晗在「論海瑞」一文中說:海瑞「是深深得到廣大人民愛戴的言行一致的政治家」;「他生活淡薄,性格忠貞,看到百姓的饑寒認爲自己的過失,以他的皇帝不像堯舜那樣爲恥辱」。同一篇文章又說:「他反對貪污,反對奢侈浪費,主張節儉。搏擊豪强,卵翼窮民,主持清丈田畝,貫澈一條鞭法,裁革常例,興修水利,這些作爲對農民,特別對貧農、中農有利,農民愛戴他,歌頌他是很自然的。他對城市人民,主要是商戶,裁減里甲負擔,禁止無償供應物品等等,這些措施對減輕城市工商業者的負擔是有好處的。城市人民愛戴他、歌頌他,也是很自然的。此外,他還注意刑獄,特別是人命案件,着重調查研究,在知縣和巡撫任上,都親自審案,處理了許多積案,昭雪了許多冤獄。對農民和地主打官司的案件,他是站在農民的一邊的。海知縣、海都堂是當時被壓抑、被欺侮、被冤屈人們的救星。他得到廣大人民的稱譽,讚揚,被畫像禮拜,被謳歌傳頌,死後送喪的百里不絕。他的事跡,主要是審案方面的故事,一直到今天,還流傳在廣大人民中間」。吳晗在「海瑞的故事」一文中說,海瑞是「愛護人民,一切爲老百姓作想,不怕封建勢力,不要錢,不怕死」的清官。

吳晗這樣稱讚海瑞,自然是根據歷史事實,可是在今天大陸上這樣宣傳海瑞是「海青天」,和大陸實生活現狀比一比,從農村到城市,農民饑寒,工商業遭受改造,尤其借口鎮壓「反革命」所造成的「冤獄」,匪幹拔扈爲非做惡,更不可勝數,今天大陸上的「清官」在那裏?無怪他以沒有「堯舜」爲恥,實即以毛共匪幫的統治爲恥。

吳晗在「清官海瑞」一文中,極力讚揚海瑞的廉潔,他說海瑞「只靠月薪過活,穿的是布袍,吃的是粗米飯,衙門裏有空地,自己種菜,家人上山砍柴。他爲母親過生日,買了二斤肉,總督胡宗憲當作新鮮事,到處告訴人」。這種事在今日大陸也不易見,老百姓儘管沒有飯吃,沒有衣服穿,可是共產黨的「官老爺」却過着「舖張浪費」,窮奢極慾的生活,在「社會主義建設」的美妙口號之下,農民的土地,人民的財產,都成了共匪的財富,匪首們一個一個肥頭大耳,小民們却在公社裏「喝大鍋清水湯,沒有褲子穿」,連蘇俄「老大哥」都看不上眼,大發其牢騷。海瑞用二斤肉爲母親過生日,在毛匪看來也是浪費。

吳晗在「海瑞罵皇帝」一文裏,罵得最痛快。這是一九五九年彭黃罷官以前所寫的一篇散文,文長千餘字,有十九處罵,這篇文章的重點是「罵」。當時大陸上反人民公社、反大躍進聲浪甚高,彭德懷黃克誠也反對,因此共匪指出這「海瑞罵皇帝」,實即「彭德懷罵毛澤東」。彭德懷罷免「國防部長」,黃克誠罷免「總參謀長」。也就是彭黃「罷官」之後,吳晗開始寫「海瑞罷官」劇本,共匪說這劇本實即影射「彭德懷罷國防部長」。這是「借古諷今」,「含沙射影」,「指桑罵槐」,吳晗是有政治目的,總遭受「文化大革命」的整肅。

三、姚文元的攻擊

姚文元在匪上海「文滙報」向吳晗的「海瑞罷官」開第一砲,他對這個歷史劇中的海瑞是這樣指責。

吳晗把海瑞「塑造得十分完美,十分高大」,他「處處爲老百姓設想」,在他身上簡直找不出什麼缺點,看來這是作者的理想人物,他不但是明代貧苦農民的「救星」,而且也是匪幹學習的榜樣。姚文元這段話並不是對吳晗的肯定,而是由肯定到否定,認爲歷史上的「清官」、「好人」,都是「壞人」,因爲他們還是爲了維護皇帝的統治。這一句話可以把一切歷史否定。

姚文元說,爲了「塑造」這個英雄,安排這位「青天大老爺」出場,就用了九場戲中整整三場戲。第一二兩場戲海瑞沒有出場,劇本大寫徐府(江南鄉官徐階,明代著名丞相,曾參倒嚴嵩,一五六八年告老還鄉)一家如何霸佔民地,强搶民女,賄賂官府打死貧苦農民趙玉山,正當公堂上農民洪阿蘭「滿腔悲憤喚蒼天」之際,一紙緊急公文帶來海瑞將作應天十府巡撫的命令,這個晴天霹靂,大家驚呼「這便如何是好」,衆「衙役」却大叫「海青天要來了,這可不得了」。第三場海瑞穿便服上場,作者安排他當面傾聽「衆鄉民」敬仰之詞,傾吐對「海青天」的百般盼望,歌頌他是「公正爲官」、「明斷公案」、「口碑頌滿」、「美政多端」等,雖然封建社會「上下都是官世界」,「有理無錢莫進來」,但呼冤的農民一致相信「海青天一定能替我們作主」,這種烘雲托月的手法,是爲了使觀衆感覺只有海瑞才能解救農民的痛苦。

這個戲圍繞着「退田」展開,雖然吳晗也自稱「改以除霸爲主題」,但是實際上冤獄是從佔田開始,「除霸」、「平冤獄」的行動也是圍繞着「退田」進行。這個戲的最高潮的「罷官」,就是罷在「退田」這件事上。海瑞果然不負衆望,農民要求退還被徐家和「各家鄉官」所佔的土地,於是海瑞一道號令,「發出榜文,限令各家鄉官,十日內把一應霸佔良民田產,如數歸還」。「退田」之後,衆鄉民向海瑞叩頭:「大老爺爲民作主,江南貧民今後有好日子過了」,同唱「今日裏見到青天,勤耕稼重聚家園,有土地何愁衣飯,好光景就在眼前」。

吳晗的毛病就出在這裏,姚文元攻擊吳晗沒表現農民的階級鬪爭和階級矛盾,認爲封建制度原封未動,地主壓迫依然存在,光是「退田」,農民問題就統統解決,「一片好光景」就在眼前,這是不適合共匪階級鬪爭的邏輯。更重要的問題是「退田」,當一九六一年共匪人民公社澈底失敗,吹起一片「單幹」風,農民大搞「三自一包」(自留地、自由化,自負盈虧企業,包產到戶),「退田」、「退田」之聲響徹雲霄。現在「海瑞罷官」到處上演,臺上海瑞大喊「退田」、「退田」,臺下觀衆也喊「退田」、「退田」,這豈不要把共匪「退」垮了嗎!所以這種戲演不得。吳晗借海瑞之口,說出今天大陸農民以及知識份子要說的話,當然要被整肅。

劇本第二個重點還着重刻劃海瑞如何爲民「雪恨」,大殺「貪官」。劇本着重宣傳「冤獄重重要平反」。海瑞決心「平民憤」,要把「惡官吏都掃盡」,「今日定要平民怨,法無寬恕重如山」。具體行動是海瑞判處華亭知縣王明友「斬罪」,判處松江知府李平度「革職囚禁,聽候朝令」,判處徐階兒子徐瑛的「絞罪」。據吳晗自己說,爲了不使海瑞「沒勁頭」,「下了決心,把徐瑛處死」(歷史事實徐瑛未處死刑而是充軍)。

戲結束時,徐瑛被處死刑,徐階昏倒下去了,新任巡撫驚惶失措,海瑞高舉大印,昂然挺立,口說「大丈夫頂天立地」,心想「我海瑞還是勝利了」。藝術創造不一定盡與歷史事實完全相符合,吳晗把海瑞塑造成一個不畏强權的大英雄,雖然「罷官」了,倒底把爲非做惡多端的徐瑛處死,也是大快人心。今天大陸上人心思漢,大反共匪的「無產階級專政」,反毛反共份子在「篡黨、篡軍、篡政」,和共匪爭奪領導權。對於毛匪極權統治許許多多的徐階、徐瑛及統治人民的狗腿子,都希望有一個像海瑞這樣「不怕死」的「頂天立地」的大丈夫來領導他們反對共匪的統治。

四、海瑞戲表現了什麼

「海瑞罷官」代表了現在大陸文藝反共的思潮,代表大陸知識份子對抗暴政邁向一個新階段,所以共匪自五十一年起發動第五次文藝整風運動,被批判的不祗是「海瑞罷官」,如田漢的「謝瑤環」、孟超的鬼戲「李慧娘」、麒麟童的「海瑞上疏」,以及夏衍、陽翰笙、邵荃麟、康濯、歐陽山等其他電影、戲劇作品,何止數十百種。

共匪對吳晗及其「海瑞罷官」的批判特別重視,顯然超過其他作品,因爲他是「三家村」反毛反黨「黑幫」份子之一。匪「解放軍報」這樣說:「這個戲是一株大毒草,……作者精心塑造了海瑞這個形象,要我們社會主義時代的人民去『學習』海瑞的所謂『退田』、『平冤獄』以及所謂『剛直不阿』的大丈夫精神等等」。「這個戲的出現,正是階級鬪爭在意識形態領域裏的反映」。可知,共匪清算吳晗不是單純爲了一部歷史劇的問題。匪「解放軍報」即指出,這不是戲劇批判的問題,不是學術問題,而是嚴重的「政治問題」,是「尖銳的意識形態的階級鬪爭問題」。共匪公開指出,這是爲「資本主義復辟」鳴鑼開道,爲「資本主義復辟作輿論準備」。就是爲反共準備思想基礎。

大陸知識份子生活在極權專政的社會裏,他們眼見一批一批的作家、藝術家被共匪莫須有的罪名所整肅了,自然不會再像一九五七年「大鳴大放」時期被指爲「右派份子」作家,那樣公開表示對共匪的譴責,而是所謂借戲言志,借古諷今,含沙射影,指桑罵槐,借題發揮,這種巧妙的鬪爭技術,多采多姿的反共表現,使共匪窮於應付,而顯得疑神疑鬼,所謂「草木皆兵」,一有「風吹草動」,就顯得歇斯得里的大動肝火,毛匪的神經實際上已經崩潰了。海瑞在幾百年前喊聲「退田」、「平冤獄」,就馬上影響毛匪的統治動搖,可見這種「專政」是多麼脆弱。

毛匪對大陸知識份子實行「思想改造」,在匪僞政權成立開始那天起,就聲明不行「仁政」,不許他們「亂說亂動」,否則立即鎮壓。十七年的「思想改造」和「勞動改造」,並沒有絲毫改變大陸知識份子的氣質,反而促成他們的團結和積極反抗。共匪自己培養訓練的「紅色知識份子」在那裏?而過去替共匪打天下的三十年代的「左聯」文藝工作者,現在都當了「文化官」。可是他們在毛匪所興起的新文字獄所謂「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都一個一個變成反毛反黨反社會主義的「當權派」,被揪出來當場「鬪臭、鬪垮、鬪倒」。

共匪歷次文藝整風的劊子手周揚,這次文藝整風也失手了。周揚是共匪文藝界的「當權派」,可稱得上是「祖師爺」,可是共匪指責他是大陸一切「壞文藝作品」的包庇者,而且給麒麟童的「海瑞上疏」提供資料、指示觀點,結果「海瑞上疏」也是大毒草。那麼周揚和「三家村」的關係,和吳晗的關係,也在不言中了。

毛匪的「文化大革命」以批判「海瑞罷官」爲起點,其目的是除「四舊」,就是「堅決剷除中國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中國的文化傳統、倫理道德都在澈底打倒之列,因爲中國五千年的文化傳統是三民主義思想的基礎,這個思想基礎已植根於大陸人民之中,毛匪爲了鞏固其專政統治,無時無刻不企圖摧毀這個傳統文化。由海瑞戲所表現的愛護人民,關心人民生活,爲貧苦農民服務,不畏强暴,公正不阿,反對貪污浪費,減輕人民負擔,建立廉潔清明的政治局面,這種傳統的政治道德,正是「王道」精神,自然不爲毛匪的「霸道」所能容忍。

海瑞是「霸道」的犧牲者,可是「霸道」不會長期統治人民。「三家村」的人主張「王道」反對「霸道」,所以他們被毛匪整肅了。實行「霸道」必須依靠暴力,依靠槍桿子。毛匪在文化大革命中顯然是動用了軍事力量,現在又更使一羣「紅衛兵」到處「造反」。這是「武鬪」不是「文鬪」。可是他們所打垮的是共匪的文化教育宣傳系統,是毛匪自己建立控制人民思想破壞文化傳統的工具,摧毀了毛匪自己。

共匪現在叫出「要文鬪不要武鬪」,「武鬪」只傷及皮肉,「文鬪」才觸及靈魂,可是「文鬪」需要思想,需要「用腦筋」。毛匪的「思想」是什麼?它既否定了傳統文化思想,又排斥外來的西方文明,更拒絕了蘇俄的修正主義思想。今天毛匪自稱是「一窮二白」,這包括物質的也包括精神的,現在毛匪極權統治是一片空白,除了槍桿子和暴力之外,沒有什麼可以憑藉。

共匪過去運用統戰策略,拉攏了一批知識份子,所以才打出一個局面,現在因爲逼害知識份子,其暴政就要結束了。吳晗的「海瑞罷官」基本上是對毛匪的「諍諫」,它既不能見容於共匪,現在能在自由地區公開發行,這就是兩個世界不同的地方,自由與奴役的分水嶺,是從這種精神表現出來。

序(二)

鄭森棨

吳晗的「海瑞罷官」,是一本歷史劇。內容叙述明代一個忠君愛民的清官海瑞,在他應天巡撫任內,因除暴安良,平反冤獄,以及限令鄉官將强佔的田地退還農民,終於受到惡勢力的排斥而丟官的故事,劇情十分感人。在大陸演出時,匪報上曾經有人撰文讚揚說:「這種好戲看了以後教人動感情、動肝火、掉眼淚,腦子裏轉個不停。」可見它的意義深遠,不是一般只供觀衆娛樂的戲劇可比。

吳晗的這個劇本,完成並演出於一九六一年。去年十一月,共匪展開一次新的文藝整風,「海瑞罷官」首先遭到批判。當時,中共文藝頭子周揚,在一次文藝講話中指出:一九六一、六二年之間,舞臺上「有一些戲用隱喻的、借古諷今的手法,來攻擊今天的社會主義社會,發洩對現實生活的不滿。」周揚如今也被整肅了,而他這幾句話正是說明了「海瑞罷官」所被構陷的罪狀。接着,田漢的「謝瑤環」、麒麟童的「海瑞上疏」,鄧拓的「燕山夜話」,吳南星(吳晗、鄧拓、廖沫沙三人合用的筆名)的「三家村雜記」,也成了攻擊的目標,終於擴展爲所謂「文化大革命」。吳晗的「海瑞罷官」,可說是引發共匪這次文化大整肅的導火線。

吳晗,浙江義烏人。清華大學畢業,是一位歷史學家,對於明史尤有研究。在清華讀書時,因爲出身貧苦,一面在校做工,一面刻苦求學;也許由於這個原因,造成他激烈而左傾的思想。清華大學畢業後,留校任助教,繼升爲講師、教授。抗戰期間,任西南聯大教授。這時,他做了中共的「同路人」,與張奚若、聞一多等大搞學生運動。勝利復員,吳晗仍回清華任教。三十七年秋,他離平潛赴石家莊投靠共匪。中共僞政權建立後,封他爲僞「北京」市副市長,一直到這次「海瑞罷官」事件而遭整肅。

中共自竊據大陸以來,先後實行了「三反」「五反」「鳴放」「反右」「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等一連串的虐政,搞得哀鴻遍野,民不聊生!不僅人民痛恨共匪,便是追隨毛酋多年的匪黨老幹部,也多發生不滿的情緒。於是,知識分子們便把自己反毛反共的思想與情感,「用隱喻的、借古諷今的手法」,發洩於他們的著作之中。吳晗的「海瑞罷官」,也就是在這種心情之下產生的。他的採用戲劇形式,當是爲了戲劇可以搬上舞臺,更能收到廣大的反共宣傳效果。

吳晗是史學家,並不是劇作家;但是,由於他內心强烈的衝動,已經到了「骨骾在喉,不吐不快」的程度,所以寫出來却能特別感人。因爲這樣的作品,是從作者的靈魂裏孕育出來的,是有生命的東西。在這個劇本裏,吳晗表面上並沒有一個字批評共匪;但是,只要對匪情稍微有一點瞭解的人,都不難看出他對共匪暴行所作的有力抗議。明代江南的人民,在鄉官的欺凌壓迫之下,田地被霸佔,家庭被拆散,有冤無處申,有苦無處訴,難得有海瑞這樣一個清官,關懷人民所受的痛苦,能够不計個人的利害,爲民造福。而今日中共竊據下的大陸,匪幹作威作福,魚肉人民,比當時的鄉官尤有過之;「三反」「五反」「鳴放」「反右」,更不知造成多少冤獄;「人民公社」的實行,將所有農民田地强予沒收,使他們全體淪爲「公社」的農奴。吳晗良知未泯,他眼看大陸同胞所處的境地,較之明代江南人民更爲悲慘,感慨之餘,自不免懷念起當年的海瑞來,於是編寫「海瑞罷官」劇本,希望能够激發匪幹們的良心和勇氣,要他們以海瑞爲榜樣,站在人民的一邊,反抗毛酋的暴行。他在劇本的前記中曾這樣說:

「這個戲着重寫海瑞的剛直不阿,不爲强暴所屈,不爲失敗所嚇倒,失敗了再幹的堅强意志。在這場鬪爭中,海瑞丟了官,但他並不屈服,不喪氣。當時的人民因爲他做了好事,擁護他,歌頌他。海瑞的歷史地位是應該肯定的。他的一些好品德,也是值得我們今天學習的。」

共匪之不能容忍「海瑞罷官」這個劇本,我以爲不僅祗是由於它的「借古諷今」,流露了對「社會主義社會」不滿的思想情緒;在意識型態上,「海瑞罷官」更表揚了我民族文化的傳統精神,也就是三民主義的精神,這種精神是與共產主義教條根本牴觸的,而吳晗却鼓勵匪幹們向海瑞學習。試想,像海瑞這種忠孝仁愛,勇毅剛直,義之所在,則擇善固執,威武不屈的人物,如何肯阿附共匪?即使當初誤入歧途,一旦覺醒,也必然成爲堅强的反共鬪士。吳晗創造海瑞這個人物,正說明他自己的覺醒,並希望用來喚醒別人,這一動機,也是顯然可見的。

在發表這個劇本之初,吳晗早下定準備接受整肅的決心。他在劇本前記中說:「敢想、敢說、敢做,是大躍進以來的新風格,我寫劇本,看來也屬於敢的一流。」在劇本中,他又借海瑞的口說出「爲了人民,死都不怕」之類的話。而共匪爲何在四年之後才對吳晗的這個劇本發動批判呢?這也許由於那時共匪內部反毛反共的思想還不像今天的尖銳,所以沒有引起毛酋的注意;然,便是一般匪幹們都存有同情人民,景仰海瑞的思想,因而不願把這個反共的劇本向毛酋反映吧?

現在,我們把「海瑞罷官」這個劇本刊印出來,並請對大陸匪情深有研究的金風先生加以評解,指出原著對共匪暴政諷刺的含義。從這個劇本,我們不但可以深一層瞭解今日大陸同胞在匪僞政權統治之下,處境要比海瑞當年的江南人民更加痛苦;同時,也可以進一步認識共匪的本質:——它們是迫害人民,强佔田地,製造冤獄,無惡不作的盜匪集團,所以它們要批判海瑞這種崇法愛民,剛直不阿的清官,並將寫「海瑞罷官」的吳晗加以整肅!

「海瑞罷官」共分九場,幾乎每場都有高潮,尤其第九場「罷官」,更是劇力萬鈞,撼人心魄。這個劇本,不但可以讀,而且可以搬上舞臺演出。我們今日在臺灣實施耕者有其田、公地放領等政策,農民都有了自己的田地;社會治安良好,土豪劣紳的名詞早已不再存在;貪官污吏一經檢舉,立刻受到法律的嚴峻制裁;如有冤獄,也可以得到賠償……。這一切,和吳晗在「海瑞罷官」中所攻擊的共匪「社會主義社會」的黑暗情形,恰成强烈的對照。「海瑞罷官」是一本反共的平劇。更可貴的,它的作者是曾任僞「北京」市副市長達十四年之久的吳晗,他因寫這個劇本而遭共匪的整肅。這一事實,使「海瑞罷官」在反共宣傳的效果上,要比我們劇作家寫出的反共劇本來得更有力量。這也是我們刊印這個劇本的主要意義與目的。

前言

「海瑞罷官」是反共反毛的歷史劇

金風

去年十一月十日,共匪以批判吳晗的平劇歷史劇「海瑞罷官」開始,展開了它的「文化革命」。十個月來,所謂「文化革命」,像燎原的野火,在整個大陸上猖獗的燃燒着;至最近「紅衛兵」組織的出現,更達到一個瘋狂的地步。共匪似想藉這把野火,將悠久燦爛的中國文化,付之一炬;使大陸變成沒有歷史,沒有文化,沒有生機的焦土。

我們不能漠視這種倒行逆施的「文化革命」,更應儘可能的採取各種行動,支援大陸文化界反毛反共的鬪爭。此際,我們獲得成爲共匪「文化革命」導火線的「海瑞罷官」劇本,經過一番研究,覺得它確是反毛反共的歷史劇。共產黨徒目中的「毒草」,必是反毛反共的「香花」。共產黨徒想將它摧殘,反共人士就該讓它盛放,因此,我們決定將「海瑞罷官」這個劇本轉載出來。由於這個劇本是「借古諷今」的歷史劇,除了在原劇本各場之後,各加按語,這裏先作一番概略的介紹。

海瑞及其時代

海瑞,歷史上確有其人。明世宗時,任戶部主事,以直言進諫,得罪皇帝,被關進監獄。至穆宗即位,才得釋放。海瑞從知縣做到巡撫,是明朝著名的清官,也是「當時被壓迫、被欺侮、被冤屈人民的救星。」

「海瑞的時代,是明封建王朝從全盛走向衰落的時代。」據吳晗在「海瑞的故事」裏說:「皇帝侵奪百姓的土地,建立無數皇莊,各地親王和勳戚、貴族、大官僚都有莊田,從幾千頃到幾萬頃。農民的土地被地主侵奪,淪爲佃農、莊客,過着牛馬般的生活。」吳晗接着說:「大地主的兼併,官吏的貪污,倭寇的侵略,使得農民生活日益困苦,表面上熙熙攘攘,一片繁榮景象,骨子裏却蘊藏着被壓迫的千千萬萬農民的憤怒,一觸即發。海瑞的時代就是這樣一個時代。」

吳晗及其時代

吳晗是頗有名氣的歷史學家。清華大學畢業,留校任教。由助教而升至教授。因爲思想左傾,墮於赤色陷阱。三十八年十月僞政權建立之後,即出任僞「北京市」副市長。但是,共匪的暴政,終於使一個左傾的知識分子,從噩夢中醒來。

共匪統治大陸之後,實行了一連串的暴政:「土改」、「三反」、「五反」、「鳴放運動」以至「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而達於高潮。

「土改」沒收了「地主」、「富農」的土地,並在農村製造血腥鬪爭。「鳴放運動」對知識分子進行殘酷的鎮壓和改造。至「人民公社」又將「貧下中農」的土地也沒收了,農民成爲農奴一樣的「社員」,「人民活不下去了,陷於水深火熱之中了!」吳晗的時代就是這樣一個時代。

吳晗與海瑞

吳晗對明史是有深湛的研究的。他感到他的時代類似海瑞的時代,而其黑暗、悲慘,有過之無不及。受共匪壓迫的千千萬萬人民的憤怒,也一觸即發了。因此,他想到海瑞,這個敢於罵皇帝、敢於除霸、敢於退田、敢於平反冤獄的歷史人物,是照亮明代黑暗的一顆孤星,也是攻擊赤色王朝的一柄匕首。於是,吳晗以一系列的文章,塑造海瑞,使這個歷史人物,在今日大陸顯示復活的生命力。

四十八年六月十六日,吳晗發表第一篇關於海瑞的文章:「海瑞罵皇帝」。九月廿一日,又發表「論海瑞」。十一月十四日,又發表「海瑞的故事」。四十九年,再發表「清官海瑞」,接着寫「海瑞罷官」的平劇劇本。這個劇於五十年二月由僞「北京京劇團」演出。吳晗在劇本的序裏說:「敢想、敢說、敢做,是大躍進以來的新風格,我寫劇本,看來也屬於敢的一流。」吳晗並不是文學家或劇作家,却突然寫作劇本,當然是看中了戲劇的宣傳效果,並以海瑞來表現他敢於鬪爭的精神。

「海瑞罷官」的「本事」

吳晗在劇本之前,寫過一篇「本事」。「本事」說:

「這個戲寫的是海瑞作應天巡撫(江南巡撫)任上的一部分事情。時間在公元一五六九年六月到一五七〇年一月,共七個月。這年海瑞五十四歲。

「地點在蘇州,當時應天巡撫駐地。應天巡撫管應天(南京)、蘇州、常州、鎮江、松江、徽州、太平、寧國、安慶、池州十府及廣德州,還兼管浙西杭、嘉、湖三府稅糧。

「正面主角是海瑞。對立面是退休宰相徐階和他所代表的官僚地主集團。

「故事的情節:通過徐階的第三子徐瑛,仗勢霸佔民田,又在清明節搶走趙玉山的孫女趙小蘭,毒打趙玉山。趙小蘭的母親洪阿蘭到縣衙告狀,縣官王明友庇護徐家,不予受理。徐瑛賄賂王明友和松江知府,叫家人徐富上堂作證,證明清明節徐瑛並未出城。王明友當堂杖殺趙玉山,斥逐洪阿蘭結案。

「海瑞便服到任,在路上從洪阿蘭和衆鄉民口中知道徐瑛的案情和當地人民被鄉官霸佔土地的情況。

「海瑞決心平反冤獄,命令鄉官退還强佔平民的田地。……斷案一場,海瑞揭穿徐瑛家奴的僞證,依法判罪,當堂處理了一批貪官污吏。

「徐瑛被判死罪,徐階親訪海瑞,講過去交情,要求從寬處理。海瑞不顧情面,據理駁斥,展開正面的鬪爭。

「徐階不甘心失敗,和親友密議反攻,派人上京城買通宮裏太監和朝官,罷免海瑞。新巡撫戴鳳翔趕來上任,海瑞已得秋審朝旨,處決徐瑛、王明友二犯。戴鳳翔多方阻撓,海瑞不爲所動,下令處決,再交巡撫印信,罷官歸田。」

吳晗在「本事」的末段說:「海瑞的地位在歷史上是應該肯定的,他的一些好的品德,也是值得我們今天學習的。」肯定海瑞的作爲,號召人們學習海瑞敢於罵皇帝,和敢於除霸、退田、平冤獄的鬪爭精神,吳晗最後暗示「海瑞罷官」是一本借古諷今的反毛反共的歷史劇。

「借古諷今」的例證

共匪批判「海瑞罷官」,說它「借用歷史事實,歷史人物,來攻擊現實,發洩他們對社會主義的强烈不滿。」不錯,「海瑞罷官」是一個借古諷今的歷史劇。如果不了解創作的時代背景,或者不研究作者的創作動機,便會忽略了這個歷史劇的意義和作用。

前面,已經把海瑞的時代和吳晗的時代,作了簡明的對照。這個歷史劇是反映現實鬪爭的;因此,在談這個劇本的時候,必須將歷史和現實連系起來。

「海瑞罷官」含有四個主題思想,就是:除霸、退田、平冤獄、罷官。這四個主題都是諷刺現實的。

「海」劇中的惡霸,是退休宰相徐階和他的兒子徐瑛所代表的官僚地主集團;也是共匪僞政權騎在人民頭上的統治階級。「除霸」的意義是打倒暴虐的統治階級。

「退田」的意義更明顯。今天大陸的農民,名爲「人民公社」社員,實際是農奴,等於明代「皇莊」、「莊園」的「佃農」、「莊客」。「退田」是要求發還農民田產,就是打倒「人民公社」。

「平冤獄」是海瑞平趙家的冤獄,也是吳晗要求共匪平反十多年來重重的冤獄。共匪批判「海瑞罷官」說:「平冤獄者,吳晗想爲地、富、反、壞、右分子翻案也。」

「罷官」是爲海瑞作不平之鳴;也是爲反毛反共人士作不平之鳴。共匪的批判說:「右傾機會主義者被罷了官,吳晗同志就寫海瑞如何被罷了官,這難道是偶合嗎?」確實不是偶合的。海瑞因爲除霸、退田、平冤獄而罷官。大陸的反毛反共人士因爲反對共匪暴政而受到打擊整肅。吳晗爲了「借古諷今」,才寫「海瑞罷官」,當是毫無疑問的。

海瑞罷官

吳晗著·金風評

一、民憤

時間:公元一五六九年清明節。

地點:松江府華亭縣橫雲山下。

人物:徐階的三子徐瑛,四十歲左右,大少爺,惡霸。
   農民趙玉山,六十五歲。
   趙媳洪阿蘭,三十一歲。
   趙小蘭,趙玉山的孫女,十六歲。
   華亭縣知縣王明友,貪官,四十歲。
   徐府奴僕多人,華亭縣衙役多人,告狀百姓多人。
   衆鄉民。

(徐瑛騎馬,奴僕多人簇擁上。)

徐瑛 (唸)春色滿城郊,逍遙,
忙將金鐙敲,飛跑,
且看花多少,哎喲,
遠處有姣姣,盯梢!
我徐瑛,徐三少爺。借着上坟爲名,來此玩耍,一路放鷹逐狗,好不快活。忽然看見前面坟地裡兩個女子,妖妖嬈嬈,甚是風緻,何不往前打趣一番。小的們,快跑!(下)

(洪阿蘭、趙小蘭持香紙上。)

洪阿蘭 (唱)清明節掃新坟燒化紙錢,
痛夫君含冤死轉眼一年,
花簇簇柳綿綿無心賞玩,
翁年邁女弱小誰肯相憐。
小蘭啊,點上香,燒了紙,與你爹爹多拜幾拜。

(母女拜、哭)

小蘭的爹啊!

(接唱)一家人只靠你作稼耕田,
晨披星夜戴月早起晚眠,
養牛羊種桑麻終年勞苦,
完苛稅苦度日備受熬煎。
忽然間平地裡禍從天降,
徐府裡假田契年月倒填,
佔產業還要我完糧納稅,
告官府求紳士草鞋踏穿,
氣得你口吐血忿恨成病,
只幾月便死去葬在山前。

趙小蘭 啊喲,小蘭的爹啊,我母女的日子怎麼過啊,你的冤枉那一年得伸呀。
母親不要哭了,那邊有人來了。

(母女收拾祭奠筐碗,準備離開。徐瑛一伙人擁上。徐瑛調戲趙小蘭,小蘭躲避,洪阿蘭攔阻。)

徐瑛 走開,走開!我要的是她,不是你。

洪阿蘭 少爺放尊重些,她是我的女兒。

徐瑛 好極了,索性連你一起都到我家去。

洪阿蘭 這也奇怪了,非親非故,到你家作什麼?

徐瑛 都做我的小老婆,管你娘兒倆吃着不盡。

洪阿蘭 豈有此理,小蘭,我們快走。

(徐瑛指揮家人攔阻。)

洪阿蘭 青天白日,調戲良家婦女,鄉親們,救命啊!

徐瑛 休得大驚小怪,我徐三少爺不會虧待你娘兒倆的。

洪阿蘭 啊!徐三少爺是我殺夫仇人!救命啊!救命啊!

(衆鄉民聞聲上,洪阿蘭母女趁機逃走。)

衆鄉民 又是徐家這壞蛋在害人,天老爺要睜開眼,治治這壞蛋呀!唉!

徐瑛 快追!

(衆鄉民被驅散,徐瑛和奴僕多人追下。過場。
洪阿蘭、趙小蘭和趙玉山分上,相遇,徐瑛和衆奴僕追來,趙玉山上前攔阻。)

徐瑛 別走,有話好說。

趙玉山 什麼好話!徐三少爺,你家霸佔了我家田地,氣死我獨養兒子,還要逼老漢替你完糧當差,這還不夠,又來欺侮我寡婦孤女,真不像人話了!

徐瑛 趙玉山,放識相些。你這窮老頭兒也養不活她們,不如依順少爺,穿綢着緞,呼奴喚婢,有她福享的。也賞你老頭兒一口飯吃。

趙玉山 哇!住口!徐瑛,我人窮志不窮,我不販賣人口。快走!

徐瑛 真不識抬舉!小的們,搶!

(徐富和衆奴僕拉趙小蘭,趙玉山、洪阿蘭左右攔阻。)

徐瑛 打!打這老不死的。

(徐家奴僕痛打趙玉山,洪阿蘭、趙小蘭救護,趙玉山被打昏死,徐瑛率奴僕搶小蘭下。
衆鄉民聞聲趕到。)

衆鄉民 青天白日搶劫良家婦女,打死人命,這是什麼世界?王法何在?天理何在?

(洪阿蘭痛哭,衆鄉民救護趙玉山,趙漸甦醒。)

趙玉山 媳婦啊!這不是哭的時候,快去縣衙告狀,救回孫女要緊。
(唱)惡霸欺人賽虎狼,
伸冤告訴上公堂,
朝廷王法三尺在,
要與冤民作主張。

洪阿蘭 公公傷重,無人伺候,媳婦去不得。

衆鄉民 娘子只管去告狀,你公公有我等照看,放心去吧!

洪阿蘭 如此只好謝過了。公公,媳婦去了。

趙玉山 快去快回,救回孫女。

洪阿蘭 是。(下)

(衆鄉民扶趙玉山下。
公堂,衆衙役擁華亭知縣王明友上,告狀百姓亦隨上。)

王明友 (唸)區區七品正堂,
做官何用文章?
看見金銀心癢,
管他周吳鄭王,
只要銅鈿送到,
賽過自己爹娘,
道理儘管十足,
無錢不必商量!
喂,下面的人都是告狀的?

衆百姓 都是告狀的。(送狀紙上)

王明友 告誰呀?你們說說。

百姓甲 告徐太師家强佔民地。

百姓乙 告徐太師家霸佔田產。

百姓丙 告徐三少爺强佔民房。

王明友 怪了!老爺到任以來,天天有告徐家的。今兒個又全都是告徐家的。都告這一家,連告的由頭都一樣,都是霸佔民產。真胡鬧,太師爺也是你們告得的?又聞此地民風刁悍,當真,果然!真是刁民,真是刁民啊!左右,把這些刁民轟下去!

(衙役趕告狀百姓下。
洪阿蘭上,擊鼓,衙役引入下跪。)

王明友 又來一個告狀的。我猜,一準是告徐家的。喂!這婦人,你告誰?

洪阿蘭 青天大老爺,民婦告徐三少爺搶走民女,毆打公公重傷,大老爺要與民婦伸冤啊!(哭)

王明友 老爺料事如神,果然一分也不差。喂,你女兒呢?

洪阿蘭 徐三少爺搶走了。

王明友 有誰作證?

洪阿蘭 有衆鄉親親眼看見。

王明友 證人何在?

洪阿蘭 公公被打重傷,衆鄉親在家照看,沒有來到。

王明友 我早知道你這一着,一無憑,二無證,誰搶你的女兒來?你公公呢?

洪阿蘭 受傷沉重,動彈不得。

王明友 哇!告傷要驗傷,天下公理。你公公不來驗傷,我老爺怎知道他是有傷無傷?你來告狀,一無狀紙,二無中證,三無傷證,顯是刁民誣告。念你是婦道人家,又係初犯,不予重究。來人,把她轟下去!

洪阿蘭 民婦果然冤枉,大老爺開恩伸冤。

王明友 有冤就伸,誣告要辦。告狀要有人證物證,只憑你一張嘴說,我老爺又不是偏聽偏信的糊塗官。

洪阿蘭 大老爺是清官,要與民婦伸冤。

王明友 自然是清官,何消你說!你要不服,下次帶人證物證再來。退堂!

(衙役下。洪阿蘭哭下。)

王明友 這案子不好辦,又搶人,又打人,照王法,我豆大的官兒,惹得起徐太師?拖着不辦,這婦人會天天來告,麻煩死人!這便怎處?(尋思)有了,待我當面禀過李平度知府大人,他見識多,自有計較。正是:
刁民日夜與風浪,
煩惱何時有盡頭?(下)

按:第一場題爲「民憤」,是寫海瑞時代人民對「鄉官」的憤恨;也是寫吳晗時代人民對共匪統治階級的憤恨。田漢曾說:「歷史劇照樣可以反映當前的現實鬪爭,也可能在一定情形下發揮强大的現實意義。」「海瑞罷官」是「借古諷今」的劇本,它當然要「反映當前的現實鬪爭。」因此,第一場就將統治階級的醜惡面目和人民對他們的憤恨寫出來。在正面主角海瑞還沒有出場之前,先把海瑞的時代作一介紹。對反面主角徐階一家霸佔民間田產,其三子徐瑛,又搶劫良家婦女,毒打普通百姓。寫出當時政治的黑暗,鄉官的豪橫,人民被壓迫奴役的慘狀。本劇的主題思想——除霸——在此奠下基礎。

吳晗的時代也是如此。共匪在大陸建立所謂「無產階級專政」的政權,實際是共產黨專政的獨裁統治。一批匪黨幹部在地方橫行不法,清算鬪爭,「大躍進」、「人民公社」,種種暴政接踵而至。本劇中衆鄉民所說的「這是什麼世界?王法何在?天理何在?」也就是吳晗代表人民對共匪的控訴。

第一場把反對「人民公社」的思想也表露出來,同時爲「退田」埋下伏筆。洪阿蘭唱的「徐府裡假田契年月倒填,佔產業還要我完粮納稅。」告狀百姓紛紛控告「徐太師家强佔田產。」這都是共匪假「人民公社」之名,侵佔農民田地,又是擊中共匪要害的利刃。

二、審案

時間:前場後一個月。

地點:華亭知縣衙門。

人物:徐瑛、徐富。
   農民趙玉山,洪阿蘭。
   華亭知縣王明友,衙役多人。
   衆鄉民。

(徐瑛、徐富上。)

徐瑛 (唸)送了黃金,賠了小心,
錦囊妙計,官司打贏。
好趙玉山,居然敢到縣衙告我三少爺。兵來將擋,三少爺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派徐富送了二百兩黃金給知縣,三百兩黃金給知府,買通了上上下下。那王明友倒也識相,說是刁民誣告鄉官,成何體統,一定重重懲辦。哼!這場官司,趙玉山啊,看你橫到那裡去!徐富!

徐富 有。

徐瑛 到堂上縣太爺問起那日情況,你要着實小心,不可露出馬脚。

徐富 這個自然,少爺放心。(同下)

(王明友上,衙役上,升座。)

王明友 (唸)這些天來財運好,
油水知多少?
官司出入但論錢,
名譽輸包老。
真是有趣,有趣!從前只知道刮窮人,干巴巴有甚油水?如今連徐太師家都送大把金子來了,真是不枉做官一場。這案子今天好歹結案了,不然,人家會說我是糊塗官,連這點事也辦不了。衙役!傳洪阿蘭一案人犯上堂。

(衙役傳話,洪阿蘭、趙玉山、衆鄉民上。)

衆 民婦、小民等參見大老爺。

王明友 站在一邊。這些天來,本縣爲了洪阿蘭一案,四處查訪。今日升堂,你等須要說實話,不許節外生枝。洪阿蘭!

洪阿蘭 民婦在。

王明友 你告徐瑛搶你女兒,是那天搶的?

洪阿蘭 是清明節那天搶的。

王明友 有無眼見證人?

衆鄉民 小民等親眼看見。

王明友 洪阿蘭,你告徐瑛打你公公,你公公來了沒有?

趙玉山 小民在。

王明友 打傷何處?

趙玉山 拳打脚踢,遍身是傷。

王明友 有無眼見證人?

衆鄉民 小民等親眼看見。

王明友 仵作驗傷。

(仵作脫趙玉山上衣驗傷。)

仵作 禀老爺,四肢完整,無有瘡疤,無傷。

王明友 哇!大膽刁民,造謠誣告,拿板子來,給我重打。

趙玉山 哎呀!大老爺。小民身有傷痕,怎說無傷?請老爺重驗。

衆鄉民 大老爺,趙玉山被徐瑛毒打,我等親眼看見,如有虛假,願甘反坐。

仵作 似有自行跌倒之傷,並無打傷痕跡。

王明友 這也奇怪,明明沒有傷,偏說有傷,仵作再去驗來。

王明友 衙役!傳徐瑛上堂。

(徐瑛和徐富上。)

徐瑛 蔭官徐瑛參見大人。

王明友 少禮,一旁站過。徐瑛,現有人告你搶劫婦女,毒打良民,這事可是有的?

徐瑛 蔭官宰相門庭,熟讀詩書,深明大義,豈肯搶劫婦女,毒打良民?大人明鑒。請問大人,這是那一天的事?

王明友 原告指實是清明節。

徐瑛 清明節?這一天我上那裡去來?哦,是了!這一天我正在張生員家中講論詩書,不曾出城。

王明友 可有人證?

徐瑛 家奴徐富隨侍在側,可以作證。

王明友 徐富,徐瑛清明節那天,到什麼地方去了?

徐富 回禀老爺,三少爺清明節那天,確是在同城秀才家讀書,不曾出城。家奴隨侍在旁,一刻也不曾離開,可以作證。

王明友 這就是了。徐瑛清明節那天整天在同城張秀才家讀書,如何能分身出城搶人打人?這顯是刁民誣告鄉官,真是豈有此理!來人!重打洪阿蘭!

洪阿蘭 青天大老爺呀!搶人打人之事,千真萬確,有鄰里鄉民作證。大老爺要爲民伸冤,小女現在徐府,求大老爺斷還,骨肉團聚。

王明友 哇,大膽潑婦!你有干證,人家就沒有干證?偏偏你的干證是真的,人家的干證是假的?我老爺兼聽則明,偏聽則暗。不聽鄉官的話,難道反而聽窮人的話?來人,拉下重打!

趙玉山 大老爺寬恩,小民雖然是務農的,是窮人,但是人窮志不窮,雖不讀書,也還明理。小民祖傳一點田產,一家靠此爲生,徐三少爺假造契據,倒填年月,强佔歸己。小民獨生一子,因此發氣身亡。留下孤兒寡婦,產去稅存,還要完糧當差,冤枉無處可訴。清明節那天,徐三少爺又倚勢搶走孫女,把小民毒打成傷,重重冤枉,上有天日,下有鄉鄰,俱可作證。大老爺不替小民作主,反而偏信一面之詞,要打原告,天理何在?良心何在?大老爺,你不可如此,要與小民作主啊!

王明友 大膽刁民,明明無傷却說有傷。明明人家在朋友家讀書,不曾出門,你却誣告他下鄉打人、搶人。這是天理?這是良心?你人窮志也窮,窮得沒法,竟然膽敢誣告鄉官,真是窮凶極惡!來人,拉下重打!

趙玉山 大老爺,打不得,你真要打,我就要告。

王明友 到那裡告?

趙玉山 到府裡告,到蘇州告,到京裡告:
(唱)我老漢負冤屈上有皇天,
身遭打女被搶兩淚漣漣,
你爲官不爲民秉公而斷,
進京去控告你賣法贓官。

王明友 大膽!
(唱)無知刁民真大膽,
誣告鄉官胡亂言,
人來重責八十板!
與我重打!

(衙役拉趙玉山重打,趙被打死。)

衙役 禀老爺!犯人打死了。

洪阿蘭 哎呀!
(接唱)滿腔悲憤喚蒼天,
女兒被搶未脫險,
公爹杖斃在堂前,
人間難把是非辨。天哪天!
(掃一句)

王明友 (驚,變色,俄而鎮定)抬出去,轟下堂去!

(衆鄉民抬趙玉山屍,洪阿蘭痛哭下。徐瑛笑下,徐富隨下,作鬼臉。)

王明友 這倒是大意了,不想這老頭這般不經打。(沉思)也沒有什麼了不起,沒有什麼了不起!

(衙役送邸報上。)

衙役 禀老爺,有緊急公文一角在此,老爺請看。

王明友 (拆閱,驚惶失措)哎呀!海瑞着以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應天十府!呀!這老頭兒不去別的地方,偏要到江南來,這便如何是好!

(邸報墮地,又檢起,沉吟。)

衙役 怎麼!海青天要來了?這可不得了!

王明友 準備行裝,即刻動身到蘇州。

(衙役隨王明友同下。)

按:「審案」一場,對徐瑛官僚惡霸集團的醜惡面目,盡情暴露。農民趙玉山的公堂控訴,更是字字血淚:一點祖傳田產,給惡霸强佔了。「產去稅存,還要完粮當差。」獨生子氣死,孫女被搶走,自己又被毒打成傷。難怪他痛切的呼號:「天理何在?良心何在?」而統治階級根本沒有仁慈惻隱之心,不僅不爲趙玉山伸冤,反而將他重打致死,造成冤獄。吳晗在海瑞出場之前,先將海瑞的時代寫了出來。

「海瑞罷官」是「借古諷今」的歷史劇。吳晗在第一場寫「民憤」,第二場又寫冤獄。處處站在人民的立場,對統治階級發出控訴。這不是「替古人擔憂」,而是爲今人洩憤。共匪從「土改」開始,歷經「肅反」、「鎮反」、「鳴放」、「反右」,不知造成多少冤獄,吳晗找出這個歷史人物,「古爲今用」,對共匪統治階級發出猛烈的攻擊。

三、上任

時間:公元一五六九年六月上旬。

地點:蘇州閶門外接官亭。

人物:蘇州知府鄭愉,年五十五歲,肯實心辦事,官聲尚好。
   吳縣知縣蕭岩,年四十五歲,貪官。
   松江知府李平度,年五十歲左右,逢迎鄉官,貪財枉法,有名的李剝皮。
   華亭知縣王明友。
   洪阿蘭和衆鄉民。
   海瑞,年五十四歲,鬚已半白。便服。
   海瑞母謝氏,年七十一歲,性格嚴厲正直,從年輕時便死了丈夫,親自教育海瑞成人,海瑞很孝敬她。
   海瑞妻王氏,係續弦。年三十歲。性格溫柔怕事,很尊重海瑞,但又怕海瑞剛直取禍,時常勸諫,等道理說清,又完全支持海瑞。
   海朋,海家老蒼頭,耿介,忠實,生怕海瑞得罪人,遇事勸諫,愛護主人,而又常鬧矛盾,最後總是被海瑞說服。
   校尉、兵士多人。

(衆官員、校尉、兵士、旗傘呵殿上。)

鄭愉 列位大人請了,海都堂早已從南京啓程,至今還不見到來,怕我等又空接一趟了。

蕭岩 聽說海都堂要來,織造太監黃錦老公公的大轎,從八人減到四人了。

李平度 是啊,我們那裏有些鄉官,連夜把大紅門塗黑,省得惹事。

王明友 列位大人,都說海都堂爲官清正剛直,到底他爲人如何?

鄭愉 下官當年在京,頗知海都堂爲人,且爲列位大人敍述一番。
(唱)他爲人最剛直自號剛峯,
嘉靖末上本章冒犯九重,
勸皇上莫求仙長生無用,
古今來哪裏有不死神翁?
費錢財營齋醮庶政堵壅,
萬民怨刁兵起四海困窮,
嘉靖號民間說家家皆淨,
再不改危社稷難對祖宗。
把皇上罵苦了,皇上大怒,要問他斬罪,叫人把他看住,不讓逃跑。後來知道他早已準備下後事,倒楞住了,沒有主意。海瑞關在天牢,受盡了刑罰。到皇上駕崩,才被赦出獄。如今到江南,列位大人,要多加檢點才是哪!

(蕭岩、李平度、王明友變色驚慌。)

鄭愉 天氣炎熱,我等且到接官亭休息,前站到來,再出來迎接,也不爲遲。來,打道接官亭。(衆同下)海瑞(內)趲行者。

(海瑞、謝氏、王氏、海朋同上。)

海瑞 (唱)奉欽差巡十府直走金閶,
展宏圖施抱負扶弱鋤强,
江南地魚米鄉多交糧餉,
常言道上天堂下有蘇杭。
惡鄉官貪殘吏摧殘鄉黨,
害得那苦百姓逃亡他鄉,
民已窮財已盡國脉斷喪,
我海瑞報聖上要作主張。

王氏 汗流似雨透衣裳,路旁景色懶觀賞。

謝氏 兒啊,此處離蘇州城還有多遠?

海瑞 前面不遠就是蘇州城了。天氣炎熱,母親,歇息片刻再走如何?

謝氏 都依我兒。

海瑞 看前面有一樹林,請母親在那裏歇息。海朋,帶路。

(謝氏、王氏、海朋下。
洪阿蘭,衆鄉民同上。)

鄉民丙 天氣炎熱,我等歇息歇息再走吧。這位娘子,你哭哭啼啼,有甚麼冤屈?

洪阿蘭 我到蘇州撫臺衙門告狀。

鄉民丙 你狀告何人?

洪阿蘭 狀告華亭縣徐三公子和華亭知縣,奪田搶女,打殺人命。

鄉民丙 請你說一說詳情。

洪阿蘭 哎呀!天哪!
(唱)惡徐瑛仗權勢霸佔田產,
翁杖死女被搶窮極呼天,
華亭縣袒被告將人傾陷,
奔蘇州告撫院心似油煎。

(海瑞傾聽,點頭。)

鄉民甲 有這等冤枉事,可是當真?

鄉民丙 怎麼不真!我等親眼看見。
(唱)新舊墳埋下了冤枉人父子兩代,
子氣死父打死女被搶三世冤埋。

海瑞 爲何不去告官?

鄉民乙 老客官請了,你哪裏知道!怎麼不告,告了,把苦主活活打死了!

海瑞 有這等事,憑的是哪條王法?

鄉民甲 說是誣告,誣告鄉官。

海瑞 爲何是誣告,可有見證?

鄉民甲 有哪,他管家徐富作證。

海瑞 呀!家奴豈能爲本主作證!也罷,證明甚麼?

鄉民乙 說是徐三少爺清明節那天整天在同城秀才家讀書,並未出城。

海瑞 是哪個徐三少爺?

鄉民甲 徐太師家徐三少爺,還有哪個?

海瑞 那就是了。徐三少爺既未出城,如何又能在鄉下搶人打人?

鄉民甲 呸!白天見鬼,我等親眼看見他搶人打人。

海瑞 那就是你們的不是了。既然親眼看見,爲何不去作證?

鄉民乙 客官哪!
(唱)我等上堂去作證,
縣官受賄爲富人,
鄉官說話他相信,
窮人眼見難作真。

海瑞 鄉官說話便是真,窮人作證便是假?

衆鄉民 正是。

海瑞 鄉官只是一個人,你們人多,說了也不相信?

鄉民甲 客官那裏知道窮人的苦處?我等都是徐家佃戶,哪裏敢多說一句!

海瑞 哦!你們都是徐家佃戶。

衆鄉民 田地都被徐家霸佔,還要交租當差,我們好苦呀!

海瑞 這又是你們的不是了,爲何不告?

鄉民甲 客官你不是本地人,也是難怪。

鄉民乙 知府是有名的李剝皮,知縣是個大大的贓官,我等如何敢告!
(唱)官府衙門八字開,
有理無錢莫進來,
上下都是官世界,
只怪窮人命不該。

海瑞 唔!府縣不能告,如今你們到哪裏?

鄉民丙 到蘇州撫臺衙門去告。

海瑞 蘇州撫臺,他就不要錢,能替你們作主?

鄉民丙 正是,新任撫臺海青天,一定能替我們作主。且聽我道來:
(唱)我老漢多年前賣米淳安,
都傳說海青天公正爲官,
減驛遞行條鞭口碑頌滿,
裁里甲除常例美政多端,
課桑麻勤撫字逃亡盡返,
衣大布食蔬菜難上加難,
縛惡少除奸賊明斷公案,
調官去贏得了百姓心酸。

海瑞 你們當真相信他能替你們作主?

鄉民丙 自然,他還未到任,就有佈告,要老百姓伸冤訴苦。他如不替我們作主,那還叫什麼青天!

海瑞 哦!哦!領教了。

(內鼓樂聲。)

鄉民乙 接海青天的官員來了。我等看看海青天。

(洪阿蘭、衆鄉民擁擠向前,正與衆官員、校尉、軍士相遇。軍士撞倒鄉民丙,海瑞扶起,又與李平度相撞。)

李平度 瞎了眼的老東西,老爺也是你們撞得的?打這老東西!

(軍士揮鞭,鄭愉勸解,衆官員、校尉、軍士下。洪阿蘭、衆鄉民驚惶下。)

海瑞 (唱)百姓紛紛來告狀,
扶老携幼奔外鄉,
都只爲吏貪殘狐羣狗黨,
追欠賦貪賄賂專把民傷,
這官兒逞威風把人推撞,
可見他平日裏何等囂張!
我海瑞撫江南黎民子養,
惡官吏都掃盡抑惡扶良。
正是:紀綱整頓摧强梁,要使生平素願償。(下)

按:劇中正面主角海瑞在第三場出場。海瑞便服上任,在路上接觸的是處在水深火熱中的人民。他一出場就唱:「惡鄉官貪殘吏摧殘鄉黨,害得那苦百姓逃亡他鄉,民已窮財已盡國脈琢喪,我海瑞報聖上要作主張。」這是寫海瑞的時代,也是寫吳晗的時代。共產黨的幹部在地方上清算鬪爭,無法無天。「大煉鋼」、「大躍進」,把「一個鷄蛋的家當」也打光了。天災人禍,造成三年嚴重的災荒,人民流離逃亡。吳晗在此借海瑞之口說出來。

海瑞在了解洪阿蘭的冤屈之後,衆鄉民又跟他說:「田地都被徐家霸佔,還要交租當差,我們好苦呀!」這是對明代鄉官的控訴,也是對共匪統治階級的控訴。「人民公社」沒收了農民的田地,還要在「公社」作「忘我的勞動」。「我們好苦呀!」這是五億農民的慘痛呼號。

四、見徐

時間:前場十日後。

地點:華亭縣徐階府第。

人物:海瑞,紗帽紅袍。
   海朋。
   徐階,年七十五歲,鬍鬚斑白,身材短小,白皙,容止可觀。便服。
   徐府家丁。

(徐階上,家丁隨侍。)

徐階 (唱)手秉朝綱二十年,
調和鼎鼐畫凌烟,
乞休始識田園樂,
笑傲王侯不羨仙。
老夫徐階,兩朝首相,一代名流,因年老乞休,莊園產業,遍佈三吳,奴僕家丁,食指萬數,既富且貴,又有何求?前月讀到邸報,海剛峰改官江南巡撫,多年不見,他來此地,必有一番作爲也!
(唱)喜故交持旌節來撫此邦,
他爲人有骨氣老而彌剛,
溫舊雨談詩文後生嚮往,
施仁政惠蒼生千載名揚。
啊呀,且住。老夫在朝多年,兒孫輩居鄉,也難免有些欺侮鄉民的事,剛峰這人古板得很,倘若追問起來,這便如何是好?(尋思)有了,不免對兒孫們多加訓導,嚴加管束,不讓他們惹事生非。他若追問,只要沒有把柄落在他手裏,便好應付。真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懼也!

家丁 啓禀太師爺,海都堂老爺來拜。徐階快請,鼓樂相迎。

(鼓樂,海瑞上,海朋隨上。)

海瑞 老太師。

徐階 剛峰。

海瑞 上任以來,公務繁忙,今日才來拜見,恕罪恕罪。

徐階 剛峰說哪裏話來,皇上特派剛峰,來撫此邦,一方蒙福。老夫年老力衰,未曾遠迎,也望海涵。請。

海瑞 老太師請。

(揖讓就座。)

海瑞 幾年不見,老太師越發健朗了。

徐階 托福,托福。老了,不中用了!牙齒還好,還吃得肉。剛峰寶眷想是一同上任?

海瑞 家母年高,也還健朗,拙荊隨侍。

徐階 好,好。遲日當令兒媳輩拜見。

海瑞 豈敢,豈敢。

徐階 剛峰今日光臨,有何見教?

海瑞 專爲拜候老太師萬福,二來也要向老太師討教。

徐階 老夫如有所知,自當竭誠奉告。

海瑞 老太師朝廷重臣,地方長老,吳中政治利弊,一定深知。下官初到,爲政以何者爲先,還望賜教。

徐階 哈哈,剛峰啊,你也忒謙虛了!既然要老夫說說,老夫也就不揣冒昧,對老友直言了。
(唱)吳下刁民性凶頑,
告官健訟案如山,
刑清政簡需大膽,
執法持平濟時艱。

海瑞 承教,承教。刁民頑訟,自當執法持平。鄉官不法,魚肉良民呢?

徐階 剛峰哪,你一生剛直,對先帝都盡言直諫,流芳史册,何況鄉官!
(唱)朝廷大法四海頒,
王子庶人是一般,
豺狼當道要驅散,
上方寶劍莫投閑。

海瑞 多謝老太師指教。老太師哪!
(唱)想當年爲朝廷廢寢忘餐,
諫先皇改弊政直上金鑾,
到如今居鄉里一方共盼,
教後輩嚴執法長治久安。
還有一事請教。

徐階 請說。

海瑞 華亭縣農婦洪阿蘭狀告貴府霸佔民田,搶劫民女,毒打良民一案,應該如何處理?

徐階 (變色)喔!有這等事,告的是哪一個?

海瑞 徐瑛。

徐階 是第三小兒。剛峰,老夫爲人,想來深知。有些田產,都是價買的,何來霸佔之說?三小兒徐瑛循規守矩,搶人,打人,斷不至于如此胡作非爲。剛才說過,吳下刁民誣告成性,剛峰啊,你切切不可爲其所欺。

海瑞 斷無此事?

徐階 斷無此事!

海瑞 如有此事呢?

徐階 如有此事?萬不可能!

海瑞 萬一罪證確鑿?

徐階 如有罪證,聽憑依法處理。

海瑞 好!好!好一個依法處理。既然如此,下官告辭了。

徐階 請。

海瑞 請。

(鼓樂,徐階揖送,海瑞下。)

徐階 哎呀!剛峰適才所說之事,一步緊逼一步,甚是厲害,待老夫喚徐瑛出來,問個明白。家人,喚三少爺出來。

家丁 請三少爺。

(徐瑛上,徐富隨上。)

徐瑛 拜見爹爹,喚孩兒出來,何事?

徐階 有人告你,搶人打人,這事可是有的?

徐瑛 這個,這個,嘿!有的,不過已經結案了。

徐階 哪裏結的案?

徐瑛 華亭縣結的案。

徐階 怎樣結的案?

徐瑛 縣官教孩兒說是那天在同城秀才家讀書,不曾出城。將原告公爹當堂打死,逐出原告結的案。

徐階 (變色)哎呀,打死了人了?打死人了?你說不曾出城,何人爲證?

徐瑛 徐富爲證。

徐階 是我家徐富?(問徐富)是你作證?

徐富 啓禀太師爺,正是奴才。

徐階 不妥,不妥,家奴豈能作證?(對徐瑛)唉!這案子如今告到巡撫衙門去了,奴才啊,看你如何下場?

徐瑛 爹爹,這有什麼了不起,大不了再花一把銀子。如今做官的豈有不愛銀子的!

徐階 哇!奴才,你知道巡撫是誰?

徐瑛 管他是誰?大不了是個巡撫。

徐階 呸!奴才啊!你闖下禍來了!這個巡撫不比別人,乃是當今第一清官海瑞,清正廉潔,剛直無私,他若依法而斷,你便休想活命了!

徐瑛 (驚惶)啊呀!海瑞?爹爹,這便怎處?

徐階 這便怎處?這便怎處?

徐瑛 爹爹,是孩兒做下不是,要想法子才好!

徐階 唉!別無他法可想。唉!打死了人,又是奴才作證。這便怎處?有了,君子可欺以方!徐瑛附耳過來。

徐瑛 是。(父子接耳,徐瑛喜形于色)。

徐階 兒啊,要吩咐家人,再不可惹事生非了。

徐瑛 是。

徐階 唉!還不下去!

徐瑛 是,孩兒告退。(下)

徐階 哎呀呀!果然有搶人打人之事。適才交談,不曾留心,話也說得過了一些,剛峰萬一板起臉孔,倒也不好對付。唔!話說回來,老夫當年有恩於他,想他是個至誠君子,知恩報恩,量他不致翻臉。想來我兒性命,還可以得救。唉,也想不得許多,將錯就錯,也就只好如此應付了。且看他如何處理,再作安排。正是:
不謀國事謀家事,
甘爲兒孫作馬牛。
唉!唉!(下)

按:「見徐」一場,展開了海瑞與徐階的鬪爭。吳晗將海、徐之間鬪爭,寫成統治階級的內部鬪爭。海瑞是站在人民一邊,代表人民的利益。吳晗曾說:「這個戲着重寫海瑞的剛直不阿,不爲强暴所屈,不爲失敗所嚇倒,失敗了再幹的堅强意志」。這一場初步表現海瑞的鬪爭精神。

吳晗如此塑造海瑞,顯然希望共匪統治階級內部的覺醒者,學習海瑞的鬪爭精神。從「鳴放運動」到最近的「文化革命」,反毛反共的浪潮,洶湧澎湃。共匪統治階級確實分裂了,不僅地方幹部,連「黨中央」的「政治局」委員都投入這股浪潮之中。可見吳晗的希望是有根據的。

五、母訓

時間:前場三日後。

地點:蘇州巡撫衙門內堂。

人物:海瑞、海朋、謝氏、王氏。

(謝氏、王氏上,丫環隨侍。)

謝氏 (唱)我兒升堂把案問,
忘眠廢食效忠勤。

王氏 (唱)貪官酷吏都除盡,
黃童白叟齊歡欣。

謝氏 媳婦啊!這幾日海朋來說,大街小巷紛紛議論,有說天開了眼的,有說確是青天,萬家生佛的。有說一上任就治水救災,海龍王出世的。吳淞江久雨成災,也已經開工疏浚,他還親自到江上督工,災民歡天喜地,都去上工。此外清丈田地,舉辦一條鞭良法,老百姓口碑載道。聽到這些話頭,老身着實歡喜。有兒如此,也不枉老身教養一場也!
(唱)想當年撫孤子夜半含悲,
課詩書教忠孝非禮勿窺,
請嚴師勤學問高舉鄉魁,
任知縣除民害整頓綱維,
今日裏撫江南官居高位,
權任重人共望濟困扶危。

王氏 婆婆啊!
(唱)我媳婦相夫子,十年隨宦歷艱辛,
他爲官守直道,忠心赤膽觸龍鱗,
下天牢遭廷杖,險一些兒喪了命,
剛直性難勸解,還望婆婆德教訓。

謝氏 媳婦啊,你丈夫爲官清正,剛直知名,縱然罷官坐牢,還是行其故素,心口如一,百折不磨,這正是他的好處哪!媳婦不必過于憂慮才好。

王氏 是。

(海瑞便服上,海朋隨上。)

海瑞 (唱)鄉官惡吏食民膏,
民怨沸騰恨難消,
臨陣射人先射馬,
江南庶政費推敲。

王氏 老爺。

海瑞 夫人。參見母親。

謝氏 罷了,一旁坐下。

海瑞 謝坐。唉!

謝氏 兒啊!你到任以來,茶飯不思,多日不曾安眠,爲官當得勤勞,却也不可過于勞累。

海瑞 多謝母親教誨,孩兒遵命。只是……

謝氏 只是什麼?

海瑞 唉!

謝氏 我兒爲何長嘆?

海瑞 母親有所不知,自孩兒到任以來,衆百姓紛紛狀告徐太師霸佔田產,縱子行兇,魚肉小民,包庇鄉官,實實爲富不仁。他第三個兒子徐瑛佔了趙家田產,搶了趙家孤兒,氣死趙家獨子,還買通贓官,打死趙家苦主,當年徐太師在朝官聲還好,也曾救過孩兒性命,如今看來,此人啊!
(唱)裝道學談禮義宵小胸懷,
縱子弟害百姓聚斂錢財,
高放債强佔田真真市儈,
假仁義真鄉愿一點不差。

謝氏 我兒,知人不易,往者不足諫,來者猶可追,他於你有恩,却結怨于百姓。你可報私恩?還是申國法?我兒啊!
(唱)五十年勤苦讀孔孟詩書,
漢朝人埋車輪惡類誅鋤,
本朝有況太守平反冤獄,
古今人是榜樣何必躊躇?

海瑞 孩兒主意正是如此。母親啊!孩兒明日升堂,一要法辦徐瑛,二要徐家退還强佔民田,三要出佈告,凡是鄉官强佔民田的一律退還原主。特請母親訓示。

海朋 老爺啊!恕老奴直言。
(唱)普天下作官的欺侮窮人,
老百姓受苦楚無處去伸,
徐太師勢力大性情陰狠,
老爺啊莫操切引火燒身。

海瑞 老人家此言差矣!徐家勢力大,我就怕他不成?
(唱)老人家經世故何出此言,
我海瑞受折磨壯志彌堅,
除豪强平民憤男兒志願,
哪怕他勢力大要與周旋。

王氏 相公啊!海朋之言,也有道理,還望三思。
(唱)幾年來蒙聖恩不斷升遷,
守名邦臨大事計出萬全,
殺徐瑛申國法不顧情面,
人道你忘故舊怨把恩捐!
更何況徐太師神通方便,
連鄉黨結宮禁氣勢炎炎,
這樁事非小可從長打算,
莫落得遭報復憂患相纏。

海瑞 夫人!你說到哪裏去了?那徐階縱子行兇,我海瑞如顧私恩而忘國法,何以對慈母,對皇上,對百姓?
(唱)徐太師縱子弟搶女行兇,
奪田產逃稅役百姓困窮,
顧私恩忘國法讀書何用?
守封疆撫黎庶要秉至公。

謝氏 兒啊,媳婦啊,海朋啊!讀聖賢書,行聖賢事,國法要申,民困要救,我兒只管依法秉公而行,上答聖明,下安百姓。
(唱)喜我兒勤民政執法當先,
鋤豪强扶弱小希聖希賢,
徐太師經世故志慮不淺,
他的兒犯國法治罪當然。
我婆媳爲內助官高不羨,
粗茶飯布衣履樂比神仙,
縱使你有蹉跌被人傾陷,
回瓊島飽看那綠水青山。

海瑞 多謝母親訓誨。夫人,母親疲乏了,侍奉到後堂休息去吧!

(王氏扶謝氏下。)

海瑞 海朋,吩咐下去,明日升堂,傳洪阿蘭一案有關人犯對質,蘇州松江兩府官員同審,不可有誤。

海朋 是。(下)

海瑞 正是:
要申三尺皇家法,
殺盡貪官污吏頭。(下)

按:「母訓」一場,是寫海瑞與徐階鬪爭的決心,由於賢母的支持,更形堅定。「鄉官惡吏食民膏,民怨沸騰恨難消!」這是吳晗的覺醒,才對共匪統治階級發出這樣沉痛的斥責。「除豪强平民憤男兒志願,那怕他勢力大要與周旋」。吳晗掛名「副市長」,有職無權,只有塑造海瑞,以海瑞作匕首投向共匪統治階級了。

六、斷案

時間:前場次日。

地點:蘇州巡撫衙門大堂。

人物:海瑞。
   蘇、松等府官員。
   洪阿蘭和衆鄉民。
   徐瑛、徐富(穿生員衣冠)。
   華亭縣學教諭。
   旗牌官、校尉、軍士、衙役多人。

(蘇、松等府官員上。)

鄭愉 (唸)每日轅門候見,

李平度 心中忐忑不安,

蕭岩 爲何不來傳喚?

王明友 日夜如坐針毡!

蕭岩 列位大人,海都堂便服到任,我等不曾接到。如今閉門不出,文武官員概不接見,每日只到江上督工,傳貧苦農民工商下戶問話,不知是何緣故?

鄭愉 迎接不到,是他自己便服進城,想來不致見怪。只是到任以來,還不開印升堂,百廢待舉,他不出頭作主,實在令人着急。

李平度 確也奇怪,令我在此候見,來了幾日,却又不加傳喚,不知是何道理?

王明友 每日到轅門候見,却又毫無動靜,實實令人焦急。

(旗牌官上。)

旗牌官 都老爺傳令,開門,升堂。

(衆官員下。
鼓樂、校尉、軍士、衙役上,海瑞紗帽紅袍上。)

海瑞 (唸)整頓紀綱,替黎民,申雪冤枉。
民苦貪殘已不支,
鄉官橫暴逞非爲,
殺蛟射虎男兒事,
報國何須德政碑。
本院應天巡撫海瑞,到任以來,查得鄉官富戶橫行不法,貪官污吏欺壓百姓,有關人等,罪證確鑿,除惡務盡,國有常刑,今日升堂,定要整頓紀綱,爲民除害。左右,傳衆官員進見。

旗牌官 蘇、松等府官員進見。

(衆官員上,報門進見。)

衆官員 報,蘇州、松江等府官員參見都堂大人。大人到任,卑職等迎接失時,千望恕罪。

海瑞 有勞迎候。迎接不到,是本院不用驛馬,便服到任,何罪之有?況且已曾見面,何必多禮!

李平度 敢問都堂大人,曾在何處見面?

海瑞 就在接官亭前,請抬頭相認。

(衆官員驚愕仰視,李平度驚惶失措,無地自容。)

海瑞 有事商談,一旁坐下。

衆官員 謝坐。

鄭愉 都堂大人,卑職斗膽敢問定在那一天開印、放告?

海瑞 何必選擇日期,就是今天開印、放告。旗牌官,傳令開印、放告。

旗牌官 得令。

(旗牌官舉印放告牌,軍士抬放告牌下。)

海瑞 列位大人。

衆官員 都堂大人。

海瑞 你等爲官如何?

衆官員 卑職爲官清白,小心謹慎,上爲朝庭辦事,下替黎民分憂。

海瑞 怎麼?真是上爲朝庭辦事,下替黎民分憂嗎?

衆官員 正是。

海瑞 哈哈!……既然都是清白爲官,有椿案件,請列位大人同審同問。華亭縣何在?

王明友 卑職在。

海瑞 我來問你,洪阿蘭一案你是怎樣判處的?

王明友 這個案子,這個案子,卑職秉公處理,已經結案。

海瑞 你是怎樣秉公結案的?

王明友 洪阿蘭控告徐瑛清明節那天搶走她女兒,打傷她公公。卑職傳訊被告,徐瑛清明節那天在同城張生員家讀書,並未出城,顯然是刁民誣告,理應當堂斥逐,不予受理。

海瑞 徐瑛清明節那天不曾出城,何人爲證?

王明友 徐家總管徐富隨侍在側,當堂作證。

海瑞 唔!有人證,是徐家家奴作證!好!我再問你,趙玉山是怎樣死的?

王明友 這個,這個……是卑職輕輕打他幾下,誰知他年紀大了,突然死去。

海瑞 哈哈!哈哈!好一個突然死去!好一個秉公處理!旗牌官,傳洪阿蘭和有關干證人犯上堂。

(旗牌官傳令,洪阿蘭、衆鄉民、徐瑛、徐富上。)

洪阿蘭 (號哭)青天大老爺!爲民婦伸冤啊!

海瑞 不必啼哭,你且從實說來。

洪阿蘭 青天大老爺啊!
(唱)小婦人遭冤枉,含冤茹苦到如今,
被惡霸强佔地,丈夫氣死命歸陰,
清明節搶嬌女,毒打公公皮肉損,
王知縣憑假證,打死苦主爲何因?

海瑞 田地被佔,丈夫氣死,女兒被搶,公公打死,可憐!可憐!可氣!可氣!可恨哪可恨!徐瑛!

徐瑛 蔭官在。

海瑞 洪阿蘭告你霸地搶人打人,可有此事?

徐瑛 蔭官相門子弟,家傳詩禮,豈肯爲此非法之事?況且,清明節那日蔭官確實並未出城,有同城張生員爲證。此案已蒙華亭縣王老爺明斷結案,還望都堂大人勿聽刁民一面之詞,也看家大人薄面,秉公結案。

海瑞 既有人證,便好結案。

徐瑛 憑中憑證,天下通理,如有虛誣,甘愿反坐。

海瑞 好一個如有虛誣,甘愿反坐。張生員!

徐富 生員在。

海瑞 你要從實說來,徐瑛清明節那天確實在你家讀書?

徐富 千真萬確,一點也不差。那天徐三少爺不但讀書,還寫文章哪!

海瑞 寫甚麼文章?

徐富 (張口結舌)寫「千字文」,不對,寫的是「百家姓」。

(徐瑛失色,頓足。)

海瑞 (拍桌)哇!大膽奴才,假冒生員,該當何罪?

徐富 不敢。奴才的帽子是真的,不是假的。

海瑞 是真的,不是假的?也好!我來問你,你是哪一年入的學?

徐富 這個,這個……

徐瑛 啓禀老大人,他確是縣學生員,蔭官可以作證。

海瑞 住口。華亭教諭可在?

華亭教諭 卑職在。

海瑞 貴學可有這個生員?

華亭教諭 從來未見,本學並無此人。

海瑞 哇!大膽棍徒,假冒斯文,充當假證,誣害良民。左右,拿下去,立斃杖下!

(徐瑛發抖,徐富跪地下。)

徐富 (叩頭)青天大老爺饒命,奴才從實招供。

海瑞 從實招來,免你一死!你是何人?

徐富 奴才徐富,是徐三少爺家人。

海瑞 既是家人,如何又冒充生員?

徐富 奴才死罪,奉命冒充,概不由己。

海瑞 大膽奴才,我再問你,清明節那天徐瑛到底去哪裏了?

徐富 到橫雲山上墳,玩耍。

海瑞 趙小蘭可是徐瑛搶的?現在何處?

徐富 是少爺叫奴才搶的,百般拷打,不肯從順,現在還關在府中。

海瑞 爲何又打趙玉山?

徐富 我們搶人,趙玉山阻攔,是少爺叫打的。

海瑞 傷勢可重?

徐富 遍體傷痕,甚是沉重。

海瑞 華亭縣驗傷,爲何又說無傷?

徐富 奴才奉少爺之命,把知府,知縣,仵作都買通了,仵作受了賄,所以說無傷。

海瑞 行賄多少?何人見證?從實招供。

徐富 知府黃金三百兩,知縣黃金二百兩。

(王明友、李平度、徐瑛下跪發抖。)

海瑞 是你親手交付的?

徐富 是奴才親手交付的。

海瑞 趙玉山是怎樣死的?

徐富 是華亭縣知縣打死的,官司就這麼打贏了。

海瑞 是你親眼看見?

徐富 奴才目見。

(王明友、李平度、徐瑛叩頭認罪乞哀。)

海瑞 (唱)貪官污吏無心肝,
枉把朝庭命服穿,
今日定要平民怨,
法無寬恕重如山。
聽判:徐瑛搶奪民女,毒打平民,行賄官府,假證殺人,依律當絞。家產發還被害人外,其餘充公。趙小蘭發還洪阿蘭團聚。王明友受賄枉法,杖殺原告,依律應斬。李平度外號剝皮,貪贓不法,革職囚禁,聽候朝令。徐富假冒生員,納賄僞證,爲其身不由己,況已據實招供,從寬論處,依律杖一百,徒三年。仵作受贓僞證,斥革差役,依律杖一百,徒二年。列位大人,判得可公?

鄭愉 都堂大人爲民除害,卑職心服。

徐瑛 都堂大老爺,請看家父薄面,饒我一命。

海瑞 住口!王子犯法,庶人同罪。帶下去!

(軍士縛王明友、李平度、徐瑛、徐富下。)

海瑞 洪阿蘭,你還有什麼話說?

洪阿蘭 青天大老爺爲民雪恨,公侯萬代。(叩頭)

海瑞 父老們,前日交談,多謝指教。此案已結,你等還有甚麼話說?

鄉民甲 大老爺判得極公!只是我等田產被徐家和各家鄉官霸佔,產去稅存,民生困苦,還望大老爺作主!

鄉民乙 大老爺與我等作主!

海瑞 旗牌官,傳我號令,發出榜文,限令各家鄉官,十日內把一應霸佔良民田產,如數歸還,不得有誤,如違依法懲處。

鄉民丙 大老爺與我等作主!

旗牌官 得令。

衆鄉民 (叩頭)大老爺爲民作主,江南貧民今後有好日子過了!感恩戴德,我等回去,要圖畫大老爺尊容朝夕禮拜!
(同唱)今日裏見到青天,
勤耕稼重整田園,
有土地何愁衣飯,
好光景就在眼前!
叩謝大老爺!

海瑞 何必如此,你等回去。

(洪阿蘭、衆鄉民拜謝下。)

鄭愉
蕭岩 卑職等告辭。

海瑞 且慢,吳縣知縣。

蕭岩 卑職在。

海瑞 你貪污浪費,官聲不好,你可知罪?

蕭岩 卑職知罪。

海瑞 革職回家!旗牌官,取下紗帽。

(旗牌官取下蕭岩紗帽,蕭岩下。)

海瑞 蘇州知府。

鄭愉 卑職在。

海瑞 傳諭一應官員,安心供職,不可心存疑懼。

鄭愉 是。卑職告退。

(鄭愉下。)

海瑞 呀哈,十多日來才辦了這件案子,吳淞江水利正在興修,白茆河也要疏浚,一條鞭良法也要推廣,一件件做了,百姓們也可以喘一口氣了。正是:
力除貪污行新政,
要爲生民作主張。(下)

旗牌官 衆鄉官、百姓們聽著:
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應天十府海,爲退田事,榜諭周知:
鄉官惡霸,强佔民田,良民失業,困苦顛連,依照國法,一律退還,如敢故違,自取罪衍。

(民衆靜聽,欣喜鼓舞下。
旗牌官、軍士下。)

按:「斷案」是本劇的高潮,「平冤獄」、「退田」、「除霸」都在這一場表達了。「田地被佔、丈夫氣死、女兒被搶、公公打死,可憐!可憐!可氣!可氣!可恨哪可恨!」這不像一個普通官僚的話,而是「海青天」的憤慨之詞,也是一個有良知的知識分子的控訴。

海瑞平反洪阿蘭的冤獄;使洪阿蘭感激地說:「青天大老爺爲民雪恨,公侯萬代。」吳晗顯然希望今日大陸產生一些「青天大老爺」,平反共匪歷年來製造的重重冤獄。共匪說:「平冤獄者,吳晗想爲地、富、反、壞、右分子翻案也。」可是,吳晗筆下的洪阿蘭,不是「五類分子」,只是「作稼耕田」、「終年勞苦」的農民,吳晗是爲這種貧苦農民「翻案」的。

海瑞判處徐瑛和王明友的死刑,「除霸」已達「除惡務盡」的境地。徐瑛、王明友都是騎在人民頭上的鄉官惡吏。吳晗筆下如此「除霸」,能不令共匪統治階級膽戰心寒?

最使共匪頭痛的是,海瑞的「退田」。海瑞命令各家鄉官,「十日內把一應霸佔良民田產,如數歸還。」衆鄉民興奮的唱:「有土地何愁衣飯,好光景就在眼前!」吳晗在這裏寫出大陸農民的心聲,解散「人民公社」,好使農民「重整田園」。「人民公社」不是進入共產主義社會的天梯」,而是農民的「莊園」,只要解散「人民公社」,五億農民就有好日子過了。

七、求情

時間:前場後第三日。

地點:蘇州巡撫衙門。

人物:海瑞、海朋。
   徐階、徐家家丁。

(徐階便服乘轎上,家丁隨侍。)

徐階 (唱)悔不該,離朝堂,失去寵信。
無奈何,守田園,爲兒孫,
立家業,費盡苦心。
恨只恨,不肖子,胡亂爲,
犯刑法,罪重情真。
風燭年,眼看得,孫兒女,
哀哀哭,心頭怎忍?
拚着這,老臉皮,求故友,
高抬手,屈法徇情。
唉!事情已到這步田地,還顧得什麼臉面,只要求得瑛兒不死,其他都不必計較了!唉!
(接唱)但祈望,海都院,念舊誼,
伸援手,放他活命;
我這裏,咬牙根,捨產業,
罰重款,都可遵循。
來此已是巡撫衙門,家丁,上前通報。

家丁 門上哪位?

衙役 何事?

家丁 徐老太師前來回拜海都老爺。

衙役 待我通報。有請都老爺,徐老太師來回拜。

(海瑞上。)

海瑞 徐老太師回拜?果然來了,有請。

徐階 剛峰,前日屈駕,今日特來回拜。

海瑞 豈敢!豈敢!請。

徐階 請。

海瑞 老太師氣色有些不安?

徐階 正是。剛峰哪!
(唱)老朽殘年桑榆景,
豚兒犯法是徐瑛,
敢求曲念爲子隱,
從輕論罪慰餘生。

海瑞 老太師哪!
(唱)佔田搶女情罪真,
公然行賄殺貧民,
皇朝法令你不問,
三尺豈能任屈伸?

徐階 海大人哪,老夫長子次子都已去世,膝下只此一子,還望俯念殘年,從寬發落。
(唱)殘年愛子侍昏晨,
老牛舐犢樂天倫,
還求垂念賜憐憫,
感恩報德永書紳。

海瑞 徐太師,你知道愛你的兒子,可知道洪阿蘭的女兒何在?丈夫何在?公公何在?不只是洪阿蘭,還有許多孤兒寡婦,難道他們都是沒有父母,沒有兒女的麼?
(唱)憲綱三尺重如山,
太師指教警愚頑,
犯法不論人貴賤,
王子庶人是一般。

徐階 哦!哦!海大人說得不錯,老夫是曾這般說來。只是當年海大人囚在天牢,老夫也曾在先皇面前,婉言救解,有此一段交情,還求細想。海大人哪!
(唱)當年得罪犯王章,
老夫救解豈相忘?
攀鱗折檻求聖上,
今日才能撫此邦。

海瑞 徐太師,當年海瑞觸犯先皇,確是蒙太師解救。但是海瑞上本直諫,忠君愛國,何曾犯罪?徐瑛打人行賄,觸犯刑章,法在不赦,兩件事明明不同,如何能相提並論哪!
(唱)海瑞忠君姓名香,
徐瑛强暴犯王章,
持平執法太師講,
除害先除當道狼。

徐階 不錯!不錯!老夫確也說過要持平執法的話。既然如此,老夫情願交出一批田產,爲小兒贖罪。
(唱)豚兒犯法面無光,
交田贖罪充軍糧,
納粟載明律例上,
救人持法兩無妨。

海瑞 交田,這是一件事,本院已經榜諭,凡鄉官强佔民田一律退還原主。你家强佔民田二十萬畝,自當依法交回百姓。
(唱)鄉官殘暴過虎狼,
强佔民田逃稅糧,
江南困苦淒涼相,
不退佔田不久長。

徐階 (背供)二十萬畝!二十萬畝!田也要退,人也要殺!氣死老夫也!海瑞呀海瑞,你也忒猖狂了!(向海瑞)嘿,嘿,海大人,請聽老夫一言:
(唱)你爲人耿介性一意堅剛,
顧片面忘大體禍害潛藏,
得罪了衆鄉官同心較量,
只怕你烏紗帽戴不久長。

海瑞 哼!哼!哈哈,哈哈!烏紗帽嗎?海瑞死都不怕,何況區區一頂烏紗帽!
喏!喏!(取下烏紗帽)
(唱)二十年寒窗下苦學文章,
說孔孟談詩書取法先王,
滿朝人都爲你迷失方向,
學鄉愿講圓融愧對吾皇。
徐太師,紗帽在此,紗帽在此!海瑞不只做官,還要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朝旨一下,立刻歸田!

徐階 海大人。你當真不念故舊之情?

海瑞 皇朝大法,海瑞不敢以私廢公!

徐階 徐瑛不能減刑?

海瑞 徐太師說過,要執法持平,王子庶人一體,如有罪證,依法處理。

徐階 田是非退不可?

海瑞 强佔民田,情理難容,自然要退!

徐階 一點也不能通融?

海瑞 執法如山,一絲一毫也不能通融!

徐階 好!好!好哇!海瑞,你不要後悔!

海瑞 生死榮辱,早置之度外,決不後悔!

徐階 如此說來,我們的交情斷了?

海瑞 斷了!

徐階 呀哈哈!海瑞!
(唱)沽名釣譽太猖狂,
敢把鄉官一起傷,
不聽老夫良言講,
看你將來怎下場?

海瑞 (唱)太師不必多言講,
海瑞精忠對聖皇,
縱然丟官不見諒,
清名千古永流芳。
請了。

(徐階氣憤下。)

海瑞 早料到此老必來吵鬧,果然如此。看來他必不肯善罷甘休。江南庶政,除霸、清丈、條鞭、治水、退田五件大事,必須早日辦好,多爲百萬生民辦一點好事,也就爲皇上減少一分隱憂。正是:
老來傲骨猶然在,
豈肯折腰媚權臣?
(持紗帽)這頂紗帽呀!這頂紗帽呀!哈!哈哈!(下)

按:「求情」一場,海瑞與徐階展開正面的鬪爭。面臨惡霸集團的威脅,海瑞表現了不爲强暴所屈的鬪爭精神。「海瑞死都不怕,何況區區一頂烏紗帽!」正氣凛然!吳晗刻意塑造海瑞作攻擊統治階級的典型。

海瑞當着徐階大聲斥責:「鄉官殘暴過虎狼,强佔民田逃稅糧。」不管徐階利誘威脅,「田也要退,人也要殺。」吳晗在這裏表達了對共匪統治階級的深惡痛絕,不僅要「退田」,解散「人民公社」,還要殺掉「殘暴過虎狼」的共匪幹部。吳晗藉海瑞這個形象,鼓勵反毛反共人士與共匪作堅決的、毫不妥協的鬪爭。

八、反攻

時間:前場次日。

地點:華亭縣徐階府第。

人物:徐階。
   徐家親友甲、乙。
   徐家師爺。

(徐家親友甲、乙上。)

親友甲 (唸)心似油煎,猛地裏來了海青天。

親友乙 要作打算,光棍虧呵不吃眼前。

親友甲 親翁,海都堂下榜退田,如何是好?

親友乙 我家也接到榜文,口氣十分厲害,看來非退不可!

親友甲 一生辛苦,怎能捨得?

親友乙 唉!誰能捨得!

親友甲 你到哪裏去?

親友乙 我去找徐親翁。

親友甲 我也是去找他商量的。他家三郎被判死罪,徐親翁到撫院面求海大人去了。等他回來,必有消息。

親友乙 如此,我們一同前往。

親友甲 來此已是。門上哪位?

(家丁上。)

家丁 原來是你們兩位,太師爺尚未回府,且請後堂小坐。

親友甲 就請師爺一談。

家丁 有請師爺。

(師爺上。)

親友甲 太師尚未回府,我等在此稍候。

親友乙 海都堂下令退田,各府縣鄉官十分氣忿,大家商量,要老太師出個主意。

師爺 他下的榜文,要退的是强佔之田,這個題目是駁不倒的,太師爺也十分爲難。

親友甲 他還出放告牌,刁民成千上萬,誣告我等鄉官,以下反上,簡直不成事體!

師爺 江南百姓本來就愛打官司,經他這一鼓勵,便越發不像話了。

親友乙 師爺,你看,徐瑛的案子可能重審?

師爺 海大人和太師爺有多年交情,前幾日還來拜訪,這回太師爺親自回拜。想來,海大人看在交情分上,從輕發落,也未可知。

親友甲 這個自然。太師爺兩朝首相,海大人總得看他的情面。

(徐階,家丁上。)

親友甲
親友乙
師爺 太師爺回來了。

徐階 回來了。氣死我也!

親友甲
親友乙
師爺 怎麼?海都堂不看太師爺金面?

徐階 什麼金面!田也要退,人也要殺!

親友甲
親友乙 哎呀,連太師爺都頂不住,我等休矣!

徐階 且慢驚慌,大家從長商量,出個主意。

親友乙 我等和各府縣鄉官,都曾商議,只要老太師有主意,破些錢財,大家分擔。

徐階 釜底抽薪,非把這瘟官去掉不可。目前暫且吃點眼前虧,換了新官,還不又是我們的天下!

親友乙 着!着!我有一計,我等糾合鄉官,聯名上本,告他縱容刁民,以下反上,魚肉鄉官,敗壞風紀。

徐階 不好。奏本上去,一交外廷議論,成年累月,遠水不救近火。

親友甲 我有一計,花大錢買刺客刺他,永除禍根。

徐階 越發不好。一來他有兵權,護衛嚴密,下不得手。二來呢,萬一破案,殺害封疆大員,這罪名非同小可!

親友甲
親友乙 這也不好,那也不好,這等說來,我們只好認輸了。

徐階 怎麼便輸!大家想想主意。

師爺 老太師,我有一計。

親友甲
親友乙 快說。

師爺 告他魚肉鄉官,當然要告。要辦得快當,必須走內線。老太師在宮裏有熟人,寫封親筆信,送一份重禮,求他奏本一上去就批。拉上這根線,再買 上幾個同鄉京官,上本告他。內外夾攻,雙管齊下,只要他離開此地,便萬事大吉了。

徐階 此計甚妙,釜底抽薪,立竿見影!不過,單是調官,還不解恨,要弄得他做不成官兒才好!

親友甲
親友乙 果然好計,就請老太師主張。

徐階 (唱)衆親友保身家議論真多,
集衆思合衆力佈就網羅,
派人去聯內線寫信有我,
那時候海剛峰看你如何!

親友甲
親友乙 既然如此,事不宜遲,送禮費用,衆鄉官均攤。立刻派人連夜進京爲是!

徐階 親友公議,老夫立刻寫信。公籌黃金三千兩,兩千兩送宮裏老公公,一千兩送同鄉京官。列位商量找那個京官爲好?

親友乙 給事中嘉與戴鳳翔是我親戚,他家也被迫退田,必定可以爲我們出力。

徐階 戴鳳翔是我門生,必可出力。就請親翁進京,快馬趕去,如何?

親友乙 就是。要準備行裝,告辭了。

(親友甲、乙、師爺下。)

徐階 (唸)一騎進京通內線,
不逐剛峰誓不休!(下)

按:這一場寫徐階鄉官惡霸集團,不甘心失敗,共謀給海瑞以反擊。海瑞下令退田,是觸犯了徐階集團的根本利益,使徐階集團組成「統一戰線」,「非把這個瘟官去掉不可。」吳晗在這裏表示共匪統治階級堅持作「大地主」,以「人民公社」爲「莊園」,奴役億萬農民。「退田」是億萬農民的願望,也是吳晗寫此劇的重要動機。但是,共匪却不放棄「人民公社」的暴政。這是一場極端艱苦的鬪爭。

九、罷官

時間:前場五個月後某日。

地點:蘇州巡撫衙門大堂。

人物:海瑞。
   戴鳳翔,年五十五歲,新任應天巡撫。
   徐階。
   徐瑛,王明友。
   戴鳳翔的旗牌官、校尉、軍士、衙役。
   旗牌官、校尉、軍士、衙役。

(戴鳳翔紗帽紅袍,旗牌官、校尉、軍士、衙役、旗傘上。)

戴鳳翔 (唸)呵擁到江南,加官,
十萬貫腰纏,何難?
不得罪巨室,裝蒜,
要隨波逐瀾,平安。

下官新任應天巡撫戴鳳翔,日前徐老太師來信,要我飛速前去,就此快馬趲行者。

(戴鳳翔一行下。
徐階上。)

徐階 (唸)快馬迎新撫,
苦心救我兒。
撫院刑房書吏來報,秋審朝旨日內就要到了。新撫戴鳳翔也早已動身,爲了搶救我兒性命,快馬來迎新任巡撫,就此趲行者。

(徐階快馬加鞭下。
旗牌官上。)

旗牌官 都老爺傳令,升堂。

(衆官員、軍士、衙役上。海瑞紗帽紅袍上。)

海瑞 (唸)奉朝旨明正刑章,
除奸賊整頓綱常。
左右,帶上徐瑛、王明友兩名死囚,到時處決者。

(軍士縛徐瑛、王明友上。)

海瑞 (唸)違國紀自攖法網,
警貪殘易轍更張。
徐瑛、王明友,秋審朝旨已下,將你等即時處決。(判斬牌)你們呀!

徐瑛
王明友 大老爺饒命。(叩頭)

海瑞 帶下去,到時處決。

(軍士縛徐瑛、王明友下。
戴鳳翔的旗牌官上。)

旗牌官 聖旨到!

(鼓樂。戴鳳翔、徐階一行上。)

戴鳳翔 奉天承運皇帝聖旨,應天巡撫海瑞罷職,放歸田里。應天巡撫着戴鳳翔去,欽此。

海瑞 皇上萬萬歲。請問欽差大人,海瑞犯了什麼過錯,罷職放歸田里?

戴鳳翔 朝官劾奏你虎狼百姓,魚肉鄉官。

海瑞 呀哈!
(唱)鄉官强暴百姓窮,
如狼似虎田野空,
魚肉鄉官真說夢,
將我罷職理不公!
請問欽差大人,新任巡撫何日到任?

戴鳳翔 下官便是戴鳳翔,海大人請了。

海瑞 戴大人請了。大人既來到任,海瑞有一言奉告。

戴鳳翔 請講。

海瑞 (唱)江南大害是鄉官,
强佔民田稼穡難。
冤獄重重要平反,
退田才能使民安。

戴鳳翔 住口,正因爲你强迫鄉官退田,虎狼百姓,魚肉鄉官,皇上才將你罷職。
(唱)尊卑貧富命安排,
愚民受苦理應該,
勞心勞力分好歹,
聖人之書讀過來。
你虎狼百姓把人害,
魚肉鄉官太不該。

海瑞 那個不該。

戴鳳翔 就是你。

海瑞 住口!
(唱)你說百姓是虎狼,
可知鄉官把民傷?
魚肉鄉官滿朝嚷,
可知百姓吃糟糠?
民爲邦本口頭講,
袒官虐民好人裝,
爲虎作倀欺皇上,
晝行愧影夜愧床!

戴鳳翔 怎麼開口罵人?氣死我也!

徐階 兩位大人,休得傷了和氣。剛峰,前者我也曾良言相勸,衆怒不可犯,鄉官不可欺,是你執迷不聽。如今罷官而去,老夫有一言奉贈。你呀:
(唱)中年氣盛性情剛,
幾十年來艱苦嘗,
矯枉過正張法網,
過偏過激把人傷。
上次相談言不暢,
這回蹉跌閱滄桑,
奉勸今後多修養,
爲官莫再露鋒芒。

海瑞 徐太師呀!
(唱)太師之言欠思量,
海瑞罷官姓名香!
爲人表裏要一樣,
陰謀傾陷理不當。

徐階 是那個陰謀傾陷?

海瑞 你!
你在朝也曾經燮理陰陽,
談道學講孔孟稱述先王,
居鄉里縱子弟田產豪攘,
搶民女行賄賂喪盡天良。
你縱然使奸計欺君罔上,
誣蔑那老百姓如虎如狼,
說鄉官如魚肉有話難講,
却難逃萬民恨何處潛藏?
我海瑞丟烏紗心胸開朗,
有一日再居官重整紀綱。

徐階 執迷不悟,不必多言。

旗牌官 時刻已到,請令箭行刑。

戴鳳翔
徐階 (驚慌)什麼行刑?

海瑞 已奉朝旨,徐瑛、王明友即時處決。

徐階 啊!(驚惶變色,發抖。)

戴鳳翔 傳令停刑。

海瑞 傳令處決。

戴鳳翔 新任巡撫傳令停刑。

海瑞 現任巡撫傳令處決。

戴鳳翔 海大人,殺不得!

海瑞 爲何?

戴鳳翔 下官面奉李閣老和司禮監馮公公傳諭,徐太師年高,于國有功,徐瑛緩刑,聽候朝旨。

海瑞 朝旨何在?

戴鳳翔 朝旨隨後到達。

海瑞 目前?

戴鳳翔 目前下官傳令,依閣老和公公傳諭緩刑。

海瑞 你下不得令!

戴鳳翔 爲何?

海瑞 尚未交代,大印和令箭都在我手裏,你如何下令?

戴鳳翔 如此,便請交代。

海瑞 萬萬不能,我奉有秋審朝旨,處決後再交代。

戴鳳翔 啊,海大人哪!
(唱)違抗諭旨罪不淺,
喪身滅族在眼前,
太師年高要顧念,
莫逞意氣悔難堪。

海瑞 哈哈!
(唱)我奉朝旨把罪斷,
即時處決理當然,
居官豈能顧情面?
縱有罪責也聽便。

戴鳳翔 你不怕殺身之禍?

海瑞 大丈夫頂天立地,豈可怕殺身之禍,便徇情枉法,做個沒廉恥之人?(持令箭)旗牌官,傳令行刑!

旗牌官 (接令箭)是。

(旗牌官下,三聲炮響。徐階昏倒在地下,戴鳳翔驚惶失措。海瑞舉大印。)

海瑞 戴大人,大印在此,就此交代,海瑞告辭了!

(戴鳳翔錯愕木立,海瑞仍舉印。幕閉。)

幕後合唱

天寒地凍風蕭蕭,
去思牽心千萬條,
海父南歸留不住,
萬家生佛把香燒。

——劇終

按:「罷官」一場使本劇在高潮之中結束。徐階所代表的鄉官惡霸集團終于將海瑞「去掉」了。但海瑞並不就此喪失鬪志,表示屈服,最後一分鐘還表現了敢于鬪爭的頑强精神。海瑞奉到罷官的聖旨之後,公然質問「海瑞犯了什麼過錯?」並發出强烈的抗議:「將我罷職理不公!」在交卸巡撫之前,不顧新任巡撫的反對,毅然傳令處決徐瑛、王明友。令「徐階昏倒地下,戴鳳翔驚惶失措」,而「海瑞舉大印」昂然挺立,這是多麼動人的一幕!

吳晗如此寫海瑞,是有「借古諷今」的深刻意義的。共匪在實行「三面紅旗」——「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之際,對于反對這種暴政的人,給與嚴厲的打擊,即使是匪黨中央的要員,也加上「右傾機會主義者」,「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大帽子,予以罷官免職和思想改造。彭德懷、黃克誠等人就是很好的例子。吳晗寫「海瑞罷官」,爲這些反毛反共人士作不平之鳴。海瑞在罷官之後,還高唱:「江南大害是鄉官,强佔民田稼穡難,冤獄重重要平反,退田才能使民安。」這四句話將吳晗的創作動機和「海瑞罷官」的主題思想都說出來了。今天大陸的大害是共匪統治階級,他們製造了重重冤獄,建立了「人民公社」。今後反毛反共的鬪爭目標,是「除霸」、「平冤獄」、「退田」。海瑞雖然罷官了,但仍然不忘這三個鬪爭目標。只有打倒共匪統治階級,解散「人民公社」,平反重重冤獄,大陸人民才有安居樂業的日子。

标题:海瑞罢官(简) 海瑞罷官(繁)[github]
作者:吴晗, 金风 评, 丁楚源 序, 郑森棨 序
数字化来源:[1] [2]
附加信息:
  • 吳晗所作京劇歷史劇本,原刊《北京文藝》1961年1月號;此為臺北自由青年社翻印本,卷首有丁楚源、鄭森棨序及金風前言,劇本各場之後附金風按語
  • 2026-10-15 據維基文庫校對本導入,略去封面、扉頁、目次、版權頁、廣告及封底

目录 > 现代作品 > 文革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