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 卷二百六十
曹翰
,大名人。少为郡小吏,好使气陵人,不为乡里所誉。干祐初,周太祖镇邺,与语,奇之,以隶世宗帐下。世宗镇澶渊,署为牙校,入尹开封,留翰在镇。会太祖寝疾,翰不俟召,归见世宗,密谓曰:「主上不豫,王为冢嗣,不侍医药而决事于外廷,失天下望。」世宗悟,即入侍,以府事属翰总决。
及世宗即位,补供奉官,从征高平,参豫谋画。寻迁枢密承旨,护塞决河。世宗征淮南,留铠甲千数在正阳,既而得降卒八百,部送归京师。时翰适从京师来诣,过正阳十数里许遇之,虑劫兵器为叛,矫杀之。及见世宗,具言其事,世宗不悦。翰曰:「贼以困归我,非心服也,所得器甲,尽在正阳,苟为所劫,是复生一淮南矣。」因不之罪。从征瓦桥关,会班师,留知雄州。世宗大渐,谕范质等以王著为相,翰为宣徽使。质以著嗜酒,翰饰诈而专,并寝之。改德州刺史。
宋初,从征泽、潞,还,改济州刺史。干德二年,太祖亲征西蜀,移刺均州,涧谷深险,翰令凿石通道,师旋以济;诏兼西南诸州转运使,自石门径趋归州,饷运不乏,由夔、万入会王全斌军,成都以平。时全师雄拥众十万余据郫县叛,谋窥成都,翰率兵会刘光毅、曹彬等讨平之。未几,军校吕翰杀武怀节,据嘉州以叛,翰及诸将夺其城。谍知贼约三鼓复来攻,翰戒知更使缓,向晨犹二鼓,贼众不集而溃,因而破之,剑南遂平。师还,迁蔡州团练使。
五年,从幸大名,拜威塞军节度,仍判颍州,复命为幽州行营都部署。诏督役开南河,自雄达莫,以通漕运,议筑大堤以捍之。翰遣徒数万,伐巨木于汉境,遣骑五,授五色旗为斥候,前遇丘陵、水泽、寇贼、烟火,则各举其旗以为应,又起烽燧于境上,敌疑不敢近塞,得巨木数万以济用,讫事归镇。
翰在郡岁久,征敛苛酷,政因以弛。上以其有功,每优容之。会汝阴令孙崇望诣阙,诉翰私市兵器,所为多不法。诏遣御史滕中正乘传鞫之,狱具,当弃市,上贷其罪,削官爵,流锢登州。
翰阴狡多智数,好夸诞,贪冒货赂,饮酒至数斗不乱。每奏事上前,虽数十条,皆默识不少差。尝作《退将诗》曰:「曾因国难披金甲,耻为家贫卖宝刀。」翰直禁日,因语及之。上悯其意,故有银钱之赐。
杨信
,瀛州人。初名义。显德中,隶太祖麾下为裨校。宋初,权内外马步军副都军头。
太祖尝令御龙直习水战于后池,有鼓噪声,信居玄武门外,闻之,遽入,服皂绨袍以见。上谓曰:「吾教水战尔,非有他也。」出,上目送之,谓左右曰:「真忠臣也。」九年,授义成军节度。
信虽瘖疾而质实自将,善部分士卒,指顾申儆,动有纪律,故见信任,而终始无疑焉。有童奴田玉者,能揣度其意,每上前奏事,及与宾客谈论,或指挥部下,必回顾玉,书掌为字,玉因直达其意无失。信未死前一日,瘖疾忽愈,上闻而骇之,遽幸其第。信自言遭遇两朝,恩宠隆厚,叙谢感慨,涕泗横集。上加慰勉,锡赉有差。信弟嗣、赞。
嗣
嗣,建隆初以信荐为殿直,三迁崇仪副使、大山军监军。
真宗即位,加洛苑使。咸平初,领奖州刺史。三年,与敌人战于廉良,斩首二千级,获战马辎重甚众,以功真拜保州刺史。召还,授本州团练使。时杨延昭方为刺史,嗣言:「尝与延昭同官,骤居其上,不可,愿守旧官。」上嘉其让,乃迁延昭官。嗣与延昭久居北边,俱以善战闻,时谓之「二杨」。嗣以武人治郡,不屑细务,又兼领巡徼,在郡日少,城堞圮坏,有未葺者,诏供备库副使赵彬代之,改深州团练都巡检使兼保州钤辖。
五年,边人寇保州,嗣与杨延昭御之,部伍不整,为所袭。士马多亡失,代还,特宥其罪。明年,与防秋之策,条陈北面利害,以其练达边事,出为镇、定、高阳关三路后阵钤辖,移定州副都部署,留其家京师,假官第以居。
景德初,改镇州路副都部署。上以嗣耄年总军政,虑有废阙,旋命代之。连为赵、贝、深三州部署。
赞稍知书,无异能,以兄故得掌禁旅,累资朝著至牧守焉。
党进
,朔州马邑人。幼给事魏帅杜重威,重威爱其淳谨,及壮,犹令与姬妾杂侍。重威败,进以膂力隶军伍。周广顺初,补散指挥使,累迁铁骑都虞候。宋初,转本军都校、领钦州刺史,迁马步军副都军头、领虔州团练使,改虎捷右厢都指挥使、领睦州防御使。
进出戎行,形貌魁岸,居常恂恂,每擐甲胄,毛发皆竖。进名进,自称曰晖,人问之,则曰:「吾欲从吾便耳。」先是,禁中军校,自都虞候已上,悉书所掌兵数于梃上,如笏记焉。太祖一日问进所掌几何,进不识字,但举梃以示于上曰:「尽在是矣。」上以其朴直,益厚之。尝受诏巡京师,闾里间有畜养禽兽者,见必取而纵之,骂曰:「买肉不将供父母,反以饲禽兽乎。」太宗尝令亲吏臂鹰雏于市,进亟欲放之,吏曰:「此晋王鹰也。」进乃戒之曰:「汝谨养视。」小民传以为笑,其变诈又如此。杜重威子孙有贫困者,进分月俸给之,士大夫或有愧焉。子崇义闲厩使,崇贵合门祗候。
李汉琼
,河南洛阳人。曾祖裕,祁州刺史。汉琼体质魁岸,有膂力。晋末,补西班卫士,迁内殿直。周显德中,从征淮南,先登,迁龙旗直副都知,改左射指挥使。宋初,再迁铁骑第二军都校、领饶州刺史,迁控鹤左厢都校、领泸州刺史,改澄州团练使,转虎捷左厢都指挥使、领融州防御使,迁侍卫马军都虞候、领洮州观察使。
王师征江南,命领行营骑军兼战櫂左厢都指挥使,自蕲春攻岐口砦,斩首数千级,获楼船数百艘,沿流拔池州,破铜陵,取当涂,作浮梁于牛渚以济大军。分围金陵,率所部度秦淮,取巨舰实苇其中,纵火攻其水砦,拔之。江南平,以功领振武军节度。
契丹数万骑寇中山,汉琼与战于满城,大败之,逐至遂城,俘斩万计,加检校太尉。车驾幸大名,汉琼上谒,陈边事称旨,命为沧州都部署,加赐战马、金甲、宝剑、戎具以宠之。六年,以病还京,赐白金万两,月余卒,年五十五,赠中书令。
汉琼性木强,使酒难近,然善战有功。无子,弟汉赟、汉彬。太平兴国初,汉赟补供奉官,尝监高阳关、平戎军,乘传衢、婺二州,捕剧贼程白眉数十人,悉歼焉。累仕崇仪使、知宁州,
刘遇
,沧州清池人。少魁梧有膂力。周祖镇大名,隶帐下。广顺初,补控鹤都头,改副指挥使。宋初,迁御马直指挥使,俄领汉州刺史,改领眉州。累迁控鹤右厢都指挥使、领琼州团练使。从征太原,以功迁虎捷右厢,改领蔚州防御使。
李怀忠
,涿州范阳人。初名怀义。太祖掌禁兵时,隶帐下为散都头,累迁殿前都指挥使、都虞候、领开州刺史。干德中,授东西班都指挥使,改领富州。开宝中,从太祖征晋阳,累月未下。会盛暑,欲班师以休息士卒,怀忠谓:「贼婴孤城,内无储偫,外无援兵,其势危困,若急攻之,破在旦夕,臣愿奋锐为士卒先。」会大热,战不利,怀忠中流矢,力疾战益奋。还授散指挥使,迁富州团练使,改日骑左右厢都指挥使。
上幸西京,爱其地形势得天下中正,有留都之意。怀忠乘间进曰:「东京有汴渠之漕,岁致江、淮米数百万斛,禁卫数十万人仰给于此,帑藏重兵皆在焉。根本安固已久,一旦遽欲迁徙,臣实未见其利。」上嘉纳之。
太宗即位,改领本州防御使,稍迁侍卫步军都虞候、领大同军节度。三年,改步军都指挥使,五月,卒,赠侍中。录其子绍宗等三人为供奉官。
米信
,旧名海进,本奚族,少勇悍,以善射闻。周祖即位,隶护圣军。从世宗征高平,以功迁龙捷散都头。太祖总禁兵,以信隶麾下,得给使左右,遂委心焉,改名信,署牙校。及即位,补殿前指挥使,迁直长。平扬州日,信执弓矢侍上侧,有游骑将迫乘舆,射之,一发而毙。迁内殿直指挥使。
太宗即位,转散都头指挥使,继领高州团练使。
端拱初,诏置方田,以信为邢州兵马都部署以监之。二年,改镇横海军。信不知书,所为多暴横,上命何承矩为之副,以决州事。及承矩领护屯田,信遂专恣不法,军人宴犒甚薄,尝私市绢附上计吏,称官物以免关征,上廉知之。四年,召为右武卫上将军。明年,判左右金吾街仗事。未逾月,吏卒以无罪被捶挞者甚众。强市人物,妻死买地营葬,妄发居民冢墓。家奴陈赞老病,箠之致死,为其家人所告。下御史鞫之,信具伏。狱未上而卒,年六十七。赠横海军节度。子继丰,内殿崇班、合门祗候。
田重进
,幽州人。形质奇伟,有武力。周显德中,应募为卒,隶太祖麾下。从征契丹,至陈桥还,迁御马军使,积功至瀼州刺史。
雍熙中,出师北征,重进率兵傅飞狐城下,用袁继忠计,伏兵飞狐南口,擒契丹骁将大鹏翼及其监军马赟、副将何万通并渤海军三千余人,斩首数千级,俘获以万计,逐北四十里,连下飞狐、灵州等城。进攻蔚州,其牙校李存璋等杀酋帅萧啜理、执耿绍忠,率吏民来附。会曹彬之师不利,乃命重进董师驻定州,迁定州驻泊兵马都部署。三年,率师入辽境,攻下岐沟关,杀守城兵千余及获牛马辎重以还。四年春,改彰信军节度。
重进不事学,太宗居藩邸时,爱其忠勇,尝遗以酒炙不受,使者曰:「此晋王赐也,何为不受?」重进曰:「为我谢晋王,我知有天子尔。」卒不受。上知其忠朴,故终始委遇焉。子守信六宅使,守吉合门祗候。
刘廷翰
刘廷翰,开封浚仪人。父绍隐,后唐末隶兵籍。晋天福中,以队长戍魏博。范延光反,绍隐力战死焉。周世宗镇澶渊,廷翰以膂力隶帐下;即位,补殿前指挥使,累从征伐,以战功再迁至散指挥第一直都知。
宋初,预平上党、维扬,迁铁骑都指挥使、领廉州刺史。太宗即位,迁右厢都指挥使、领本州团练使,迁云州观察使。
太宗北伐,既班师,上以边备在于得人,乃命廷翰、李汉琼率兵屯真定,崔彦进屯关南,崔翰屯定州。冬,契丹果纵兵南侵。廷翰先阵于徐河,彦进率师出黑芦堤北,衔枚蹑契丹后,崔翰、汉琼兵继至,合击之,大败其众于满城。廷翰以功领大同军节度、殿前都虞候。八年,改领彰信军节度。
廷翰自卫士至上将,颇以武勇自任,宽厚容众,虽不事威严,而长于御下。为殿前都指挥使,入朝,常行众中,每历宫殿门,少识之者。尝与郊祀恩,当追封三世,廷翰少孤,其大父以上皆不逮事,忘其家讳,上为撰名亲书赐之。子赞元,宫苑使、澄州刺史;赞明,皇城使、勤州团练使。
崔翰
,字仲文,京兆万年人。少有大志,风姿伟秀,太祖见而奇之,以隶麾下。从周世宗征淮南,平寿春,取关南,以功补军使。宋初,迁御马直副指挥使,从征泽、潞。开宝初,迁河东降民以实陕西地,晋人勇悍,多习武艺,命翰差择之。及阅试河北镇兵,取其骁果者以分配天武两军。九年,领端州刺史。
太宗即位,进本州团练使。
四年,从征太原,命总侍卫马步诸军,率先攻城,流矢中其颊,神色不变,督战益急,上即军帐抚问之。太原平,时上将有事幽蓟,诸将以为晋阳之役,师罢饷匮,刘继元降,赏赉且未给,遽有平燕之议,不敢言。翰独奏曰:「所当乘者势也。不可失者时也,取之易。」上谓然,定议北伐。既而班师,命诸将整暇以还。至金台驿,大军南向而溃,上令翰率卫兵千余止之。翰请单骑往,至则谕以师律,众徐以定,不戮一人。既复命,上喜,因命知定州,得以便宜从事,缘边诸军并受节制,军市租储,得以专用。
冬,契丹兵数万寇蒲城,翰会李汉琼兵于徐河,河阳节度崔彦进兵自高阳关继至,因合击之。契丹投西山坑谷中死者不可胜计,俘馘数万,所获他物又十倍焉。以功擢武泰军节度使。
初,刘继元降,上令翰往抚慰,俘略无得出城。时秦王廷美以数十骑将冒禁出,翰嗬止之。至是,构于上。明年夏,出为感德军节度使。至镇时,盗贼充斥,翰诱其渠魁,戒以祸福,群盗感悟,散归农亩,境内肃然。
翰骁勇有谋,所至多立功。轻财好施,死之日家无余赀。晚年酷信释氏。子继颙,虞部员外郎。孙承业,内殿承制、阁合门祗候;承佑,内殿崇班。
论曰:自曹翰而下,尝任将帅居节镇者凡十人,其初率由拳勇起家戎行,虽不事问学,而皆精白一心,以立事功。始终匹休,而无韩、彭之祸者,由制御保全之有道也。杨信以笃实,重进以忠朴,刘遇以淳谨,廷翰以武勇称,故皆终始委遇而不替。汉琼虽木强使酒,米信所为虽多暴横,党进恂恂类怀奸诈,怀忠论迁似昧大体;然以征太原、平江南、战徐河观之,皆不害其为骁果也。至于好谋善战,轻财好施,所至立功,则未有优于曹翰、崔翰者也。然不可与古之良将同日而语者,崔之论奏平燕,未免出于率尔;而曹之杀降卒,屠江州,则又过于忍者也。君子谓功莫优于二子,而过亦莫先于二子,信矣。